第七章 藏在人群里的目光

连绵的秋雨下了整整两天之后终于停歇。

天空放晴，风却愈发寒凉。梧桐中学的香樟树落了满地枯叶，踩上去沙沙作响。紧张的期中联考落下帷幕，紧接着便是一年一度的秋季运动会。

连续紧绷了大半个月的学习节奏，短暂被热闹的运动会打断。

考试结束的第二天，全校便开始筹备运动会。操场上面拉起五颜六色的横幅，各班搬着桌椅往操场看台搬运，广播里循环播放着激昂的进行曲，到处都是喧闹的人声。

不用上课，不用埋在堆积如山的试卷里，整座校园都漫开松弛欢快的气息。

“终于不用刷题了！”林柚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趴在桌子上，一脸如释重负，“不管考得怎么样，先痛痛快快玩两天再说。我报了女子八百米，到时候你记得过来给我加油。”

“好，一定去。”苏知夏笑着点头。

班里不少同学都报了项目，短跑、跳远、接力赛。隔壁二班自然也不例外，陆屿报名了男子一千米长跑，还有班级四乘一百米接力。

这个消息，苏知夏是课间无意间听见二班同学闲聊才知道的。

心口轻轻一动。以前只见过他坐在教室里安静刷题的模样，见过图书馆台灯下低头演算的侧脸，也见过雨夜里共撑一把伞的温柔，却很少看见他在运动场上奔跑的样子。

运动会开幕式结束，各个班级在看台上面坐好。湛蓝的天空万里无云，秋风阵阵吹过看台，卷起看台边的彩旗哗哗作响。跑道上运动员来回热身，呐喊声、加油声此起彼伏，喧闹的声响填满整个操场。

苏知夏和林柚坐三班的看台位置，目光越过密密麻麻的人群，总能轻易找到二班的方向。

陆屿穿着一身黑色运动短袖，袖口利落，头发被风吹得微微凌乱。他正站在跑道边做热身，弯腰压腿，手腕脚踝轻轻转动，侧脸线条利落干净。阳光落在他身上，褪去教室里安静刷题的书卷气，多了几分少年独有的鲜活朝气。

苏知夏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往那个方向飘。

她不敢直直盯着看太久，怕被旁人察觉，便假装低头摆弄手里的矿泉水，指尖无意识摩挲瓶身，视线借着人群的缝隙悄悄落过去。心底那点隐秘的欢喜，随着秋风悄悄蔓延开来。

草稿本上那团涂黑的名字，是独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

上午的赛事一项项推进，短跑、跳远、铅球轮番上场。很快，男子一千米检录的通知从广播里传出来。

跑道周围围满围观的学生，加油呐喊声一浪高过一浪。各个班级的女生挤在跑道内侧，举着班级的加油牌，高声呼喊选手的名字。

陆屿站在起跑线上，和其他参赛选手站成一排。他神态从容，微微屈膝，目光望向前方红色跑道。

“预备——跑！”

一声枪响划破喧闹的操场。

一群少年如同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一千米长跑，开头不用全力冲刺，大家都在稳住节奏。陆屿起跑并不抢最前面，稳稳卡在第二梯队，步伐均匀，呼吸平稳。

看台之上呐喊声震天。三班不少同学也站起身看热闹。

“哇，陆屿跑得好稳。”林柚胳膊碰了碰苏知夏的胳膊，压低声音笑着说，“看，好多二班女生都在给他加油。”

苏知夏点点头，没有说话，目光紧紧追随着跑道上那道黑色身影。心脏跟着他奔跑的节奏轻轻跳动。

跑到第二圈，不少选手体力开始下降，脚步慢慢慢下来。陆屿开始加速，一步步超越前面的人，慢慢冲到第二位。风掀起他的衣角，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滑落。

最后一圈，全场的呐喊声到达顶峰。

冲刺阶段，他再次加速，大步跨过终点线。

第二名。

冲过终点的那一刻，他微微弯腰，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喘气，胸膛剧烈起伏。二班一大群同学立刻围上去，递矿泉水、递纸巾。

阳光耀眼，人潮喧闹。苏知夏坐在看台上，隔着层层叠叠的人群，远远望着被同学围住的少年。她手里攥着一瓶还没有开封的矿泉水，指尖微微收紧，却终究没有起身走过去。

那么多同学围在他身边，轮不到自己上前递水。贸然挤过去，太过显眼，免不了又要引来旁人的起哄。

少女的胆怯，再一次困住脚步。

“不下去送瓶水吗？”林柚侧过头看她。

苏知夏轻轻摇了摇头，把矿泉水放到脚边：“算了，好多人都在给他送，不缺我这一瓶。”

她嘴上这样说，心底还是掠过一丝淡淡的失落。

一千米比赛结束之后，陆屿回到二班看台休息。他接过同学递过来的纸巾擦去额头上的汗水，偶尔会抬起头，目光漫无目的扫过整片看台。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视线越过人群，精准落在三班看台，直直对上苏知夏的眼睛。

猝不及防的对视。

苏知夏浑身一僵，来不及躲闪。

隔着一大片喧闹的人海，隔着错落的桌椅与攒动的人头，秋风拂过看台彩旗。少年微微顿住，手上擦汗的动作慢了半拍，几秒钟之后，他朝她的方向，轻轻点了一下头。

简简单单一个致意。

苏知夏的脸颊瞬间升温，连忙低下头，假装看向跑道，长长的睫毛慌乱地颤动。心跳砰砰作响，耳边周围喧闹的呐喊仿佛都离得很远。

他看见了她。

他知道，她一直在看。

中午午休，运动会暂停半天。同学们三三两两散开，去食堂吃饭，或是回宿舍休息。苏知夏和林柚打完饭，找了操场边上香樟树下的长椅坐下。

秋日阳光暖洋洋的，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斑驳光点。

“等下午就是四乘一百接力赛，陆屿跑最后一棒。”林柚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听说二班接力实力很强，很有希望拿第一。”

苏知夏“嗯”了一声，扒着饭，脑海里反复回放刚刚看台上那一次遥遥对视。

下午的阳光依旧明媚，接力赛成为整个运动会的重头戏。跑道四周围得水泄不通，所有人都在期待这场对决。

接力比赛正式开始。

第一棒、第二棒、第三棒交替传递，二班开局稍稍落后别的班级。交到最后一棒陆屿手里的时候，还落后前面选手小半个身位。

全场瞬间沸腾。

陆屿接过接力棒，转身全力冲刺。少年爆发力完全释放，大步迈开，飞快地往前追赶。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跑道边的呐喊几乎要掀翻整个操场。

一步，又一步。

距离在一点点缩小。在冲线的那一瞬间，他奋力探出身体，几乎与隔壁班选手同时撞线。

全场欢呼震天。

经过裁判短暂核对成绩，二班拿下四乘一百米接力第一名。

二班的同学们欢呼着冲上去，团团围住队员，笑声、欢呼声此起彼伏。

苏知夏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被簇拥在中间的少年。他满头大汗，脸上带着畅快的笑意，少年意气，光芒万丈。

就在人群喧闹的时候，陆屿拨开围上来的同学，目光穿过热闹的人群，四处扫视，很快找到了站在不远处树底下的苏知夏。

他抬手，朝她轻轻挥了挥手。

不是对着所有人，是专门望向她这个方向。

苏知夏呼吸一顿，手足无措，迟疑几秒，也轻轻抬起手，很小幅度地挥了一下。

明明隔着喧嚣人海，明明没有说一句话，可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那个挥手，是给对方的。

“好家伙，他专门朝你这边挥手呢。”林柚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压低声音撞撞她的肩膀，“我可看见了，不是错觉。”

苏知夏耳尖滚烫，说不出反驳的话，只能把脸微微偏向一旁，掩饰眼底藏不住的悸动。

运动会两天很快落幕。

闭幕式结束，各个班级收拾看台桌椅，打扫操场，满地都是废弃的加油手环、纸屑。夕阳西下，金色余晖铺满整片操场。

苏知夏抱着一摞班级的杂物，跟着大部队往教学楼走。路上人来人往，陆屿从旁边快步走过来，身上还穿着那件黑色运动服，汗水已经干透。

“刚刚接力赛，谢谢你的加油。”他走到她身侧，声音清晰传到耳边。

苏知夏猛地抬眼，有些错愕：“你……听见了？”

她明明没有大声呐喊，只是站在人群里安静看着，连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陆屿唇角扬起浅浅笑意，晚风撩动他额前碎发：“没听见声音，但是看见你站在那边。”

简简单单一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漾开层层涟漪。原来，他一直都留意着人群之中的她。

心脏跳得飞快，脸颊烧得厉害，苏知夏勉强稳住语气：“恭喜拿了第一名，跑得特别快。”

“运气好。”陆屿淡淡笑了笑，顿了顿，又说起考试，“期中联考成绩今晚就会出来，晚上可以去图书馆，有不会的题可以一起梳理。”

“好。”苏知夏轻轻应下。

周围路过的同学来来往往，偶尔投来好奇的目光。两个人并肩走了一小段路，到楼梯分叉口，才各自分开，回到自己的班级。

回到教室，桌面上已经堆好了刚下发的联考各科试卷。

苏知夏坐到座位上，指尖轻轻按住心口，心绪久久不能平复。操场上遥遥相望的目光，人海之中那一次挥手，还有方才擦肩而过的对话，一幕幕在脑海反复回放。

她翻开那本熟悉的草稿本，看向角落那团厚厚的黑色墨迹。

这份藏在纸页背后的暗恋，好像已经不再是她一个人的秘密。她能捕捉到少年眼底不一样的微光，可又始终摸不透，那究竟是同学之间的欣赏，还是同样悄悄萌生的心动。

暮色慢慢降临，夜晚即将到来，期中联考的成绩就要揭晓。属于他们的秋天，还没有走到尾声，故事还在继续往前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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