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盛夏的午日

盛夏正午的太阳悬在教学楼顶端，滚烫的日光泼洒下来，把柏油路面晒得微微发软。蝉鸣一层叠着一层，聒噪地灌满整条林荫道，空气里漂浮着热风卷起的梧桐絮，轻飘飘粘在人的胳膊上，带着一点发痒的触感。

苏晚把刚收齐的一摞作业本抱在怀里，指尖按住作业本松散的边角，快步往教师办公室走。额前碎发被汗水濡湿，软软贴在额角，校服后背已经洇开一小块浅浅的汗痕。她低着头，目光盯着脚下一格一格的地砖，脑子里还在回想昨天傍晚的事情。

昨天放学之后下了一阵急骤的暴雨，她没带伞，抱着书本站在教学楼的屋檐底下发愁。就在雨水噼里啪啦砸落地面的时候，陆时衍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走过来，沉默地把伞往她这边倾斜大半。一路走到校门口，他的半边肩膀全都湿透，深色校服布料吸饱雨水，沉沉贴在肩头。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多说几句话。只有雨帘哗哗作响，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落出细碎的水帘。送到校门口的公交站牌，苏晚反复跟他道谢，还跟他约好，第二天把伞还给他。

可今天一整个上午，她都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

陆时衍永远坐在靠窗的位置，课间要么埋头刷题，要么趴在桌子上小憩。周围总围着问问题的同学，她好几次攥着伞袋站在过道边上，看见热闹的人群，又悄悄退了回去。一把普通的雨伞，被她揣在书包侧兜，仿佛变成了一件沉甸甸、不敢轻易拿出来的东西。

她心里那点藏了很久的心动，像盛夏水底悄悄舒展的水草，悄无声息，一点点疯长。最开始留意陆时衍，只是某次月考榜单上****的名字。后来是走廊擦肩而过时，少年清瘦挺拔的背影。再后来，无数个不经意的瞬间，他低头演算习题时长长的睫毛，体育课跑完步微微泛红的耳尖，被阳光镀上一层薄光的侧脸，一点点拼凑成她整个夏天最清晰的心事。

苏晚一直以为，这份喜欢只属于自己，是藏在笔记本夹层，草稿纸边角的秘密。直到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雨，那把倾斜过来的黑伞，让她恍惚觉得，或许这段遥遥相望的距离，正在一点点缩短。

抱着作业本走到办公室门口，她轻轻推开门，把本子整齐摞在办公桌角落。任课老师正低头整理卷子，抬头随口叮嘱她：“苏晚，下午最后一节自习，把昨天的数学错题卷发给班里同学。”

“好。”苏晚轻轻点头。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午休的预备铃叮铃铃响起来。走廊里喧闹的声音渐渐平息，大部分同学已经回到教室准备午休。热风穿过走廊的窗户，卷起窗帘边角，轻轻晃动。

她慢慢走回教室，刚踏进后门，视线下意识先扫向靠窗那排座位。陆时衍没有趴在桌上睡觉，他坐得端正，指尖捏着一支黑色水笔，目光落在摊开的物理练习册上。阳光穿过玻璃窗落在他桌面，把纸张边缘照得透亮。

苏晚的脚步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攥紧书包背带。伞就在书包侧面，布料蹭着她的手腕。

要不要现在还给他。

她站在后门犹豫几秒，班里已经安静下来，不少同学趴在课桌上面闭目休息。教室里只有风扇转动，嗡嗡的低响，笔尖划过纸张细碎的沙沙声。

苏晚沿着过道，一点一点往自己座位挪。她的座位在第四排，刚好斜对着陆时衍的位置。走过他课桌旁边的时候，她心跳骤然加速，脚步不自觉放轻。

就在她快要走过去的时候，陆时衍忽然停下笔，抬起头。

视线猝不及防撞在一起。

苏晚猛地僵住，耳尖瞬间烧起来。她慌乱地移开目光，差点踩到过道边上同学伸出来的书包带子，脚步踉跄了一下。

陆时衍眉头轻轻动了动，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

“伞。”他低声开口，声音清冽，带着午休时刻独有的慵懒沙哑。

苏晚猛地回头。

少年的目光安安静静落在她的书包侧面，黑色伞袋露出一小截边角。原来他早就看见了。

她愣了两秒，慌忙把书包放到地上，拉开侧兜拉链，把那把折叠伞取出来。伞面已经擦干，她昨天晚上仔细擦干净水渍，小心翼翼叠整齐，塞进伞袋里面。

她握着伞柄，往前递过去。指尖微微发烫，连声音都轻了一截：“昨天谢谢你，伞还给你。”

陆时衍伸出手接伞。他的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指腹，温热的触感一闪而逝。苏晚像被烫到一样飞快缩回手，后背一下子绷直。

少年握着伞，指尖摩挲伞袋光滑的布料，目光落在女孩泛红的耳尖，眼底掠过一点极淡的笑意。

“昨天等公交等很久？”他随口问。

“还好，没等多久。”苏晚垂着眼，盯着自己白色的帆布鞋鞋面，“到家的时候雨已经小了。”

周围静悄悄的，风扇一圈一圈转动，热风缓缓拂过课桌。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两个人站在座位旁边，低声交谈，不敢发出太大声响，生怕吵醒午休的同学。

“昨天淋湿的地方，校服晾干了吗？”苏晚忽然想起他湿透的半边肩膀，下意识问出口。话音落下，她又觉得自己问得多余，脸颊更烫。

陆时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干净的校服，轻轻“嗯”了一声。

“回去换了。”

短短三个字，苏晚却莫名心跳乱了节拍。

她还想说点什么，可是脑子里空空荡荡，预想过无数次还伞的对话，此刻全部消失不见。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后只剩下沉默。

陆时衍也没有立刻坐下，他握着那把伞，指尖一下下轻轻敲着伞袋。目光落在女孩垂下去的睫毛上，看见她睫毛轻轻颤动，像受惊的蝶翼。

“下午自习，数学错题卷，你哪道题不会？”他忽然转了话题。

苏晚猛地抬头。

“最后两道大题，我算了很久，步骤总是错。”她下意识回答。那两道解析几何，她昨天晚上熬到很晚，草稿纸写满好几张，始终理不清完整思路。

“自习课可以讲给你。”陆时衍淡淡开口。

苏晚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她从来没有想过，陆时衍会主动提出帮她讲题。从前她只敢远远看着他给周围男生讲题，从来没有鼓起勇气上前开口请教。

“会不会耽误你做题。”她小声问。

“不会。”陆时衍轻轻摇头，“我已经写完了。”

预备铃的余响彻底消散，午休正式开始。班主任从走廊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苏晚连忙坐回自己座位，飞快把桌面书本整理整齐。

陆时衍也坐下，把伞放到桌脚侧边，重新拿起笔，目光落回练习册。

苏晚趴在桌面上，侧过一点脸，悄悄望向斜前方的背影。阳光落在他乌黑的发顶，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蝉鸣依旧聒噪，热风卷着梧桐叶子的气息钻进窗户。这个盛夏的午后，好像和从前无数个燥热的午休不一样。

她抱着胳膊，把脸颊贴在微凉的课桌上面，闭着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刚刚短暂的对话。指尖碰在一起那一瞬间温热的触感，他清清淡淡的嗓音，那句自习课帮她讲题的约定，在心底一圈一圈漾开涟漪。

她不知道这份小心翼翼的心动，什么时候才能摊开在阳光底下。不知道这个滚烫的夏天，会不会真的等来一场盛大的奔赴。

漫长的午休一点点流逝，窗外日光慢慢偏移位置，树影在地板上缓缓挪动。下课铃声终于响起，班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同学们直起身子，伸懒腰，互相说笑，走廊里很快传来奔跑打闹的脚步声。

苏晚坐直身子，把数学错题卷从文件夹里抽出来，指尖捏着卷子边缘，犹豫了很久。直到喧闹渐渐平息，大部分同学都走出教室，她才攥着卷子，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陆时衍桌边。

陆时衍早就放下手里的习题，指尖转着一支黑色钢笔，抬眼看向她。

卷子摊开，放在他的桌面上。陆时衍把草稿纸拉到手边，笔尖落下，一步步写下解题思路。他讲题的时候语速不急不缓，逻辑清晰，绕来绕去的几何辅助线，被他几句话梳理通透。

苏晚微微俯身，认真盯着草稿纸上的步骤。夏日温热的风掠过，少年身上淡淡的薄荷洗衣液味道，混着阳光晒过校服布料的气息，轻轻飘进鼻腔。

她偶尔走神，目光落在他握着钢笔修长干净的手指上，又慌忙收回视线，盯着密密麻麻的演算过程。

一道题讲完，陆时衍抬眼看向她。

“听懂了？”

苏晚点了点头，笔尖在卷子空白处记下要点。

“还有最后一题。”她小声说道。

陆时衍翻过卷子，笔尖落在题干上面。落日还没有来，盛夏正午明亮刺眼的日光，铺满整张课桌。蝉鸣不绝，风穿过枝叶沙沙作响。两张课桌挨得很近，少年少女的影子，轻轻叠在一起。

苏晚握着自己的笔，悄悄在草稿纸最角落，轻轻写下两个小小的名字。她飞快用一道横线划掉，可心跳，早就乱了节奏。

夏天还很长，风还很热，那些藏在草稿纸缝隙里，雨伞底下，习题册边角的心事，正一点一点，慢慢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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