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晚风不欺少年心

周五傍晚的风褪去了白日燥热，梧桐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落日把整条林荫道染成一层温柔的橘金色。

高三的教学楼里陆陆续续涌出放学的学生，喧闹声一层一层漫开。苏晚把最后一本错题本塞进帆布书包，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包侧面挂着的小挂件，那是上周陆时衍在文创店随手买给她的，一枚小小的银色星星。

距离他们正式在一起已经两个多月。

从最开始只敢在没人的楼梯间偷偷说几句话，指尖不小心碰到都要慌忙收回，到现在可以并肩走在放学路上，他会自然地牵住她的手，把她护到马路内侧。苏晚依旧常常觉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她暗恋陆时衍整整两年。

那是藏在无数次余光里，藏在作业本夹缝的草稿，藏在夏夜晚风里，从来不敢宣之于口的心事。她曾经以为，这份喜欢只会随着高三结束，被封存在旧时光里，慢慢变淡。

可盛夏的雨落下来的时候，一切都不一样了。

苏晚背着书包走出教室，走廊上三三两两都是收拾东西准备离校的同学。她习惯性往斜前方的班级望了一眼，那个靠窗的位置已经空了。心底掠过一丝小小的失落，她以为陆时衍已经先走了。

前一天晚上，两个人还在微信上聊到很晚。陆时衍说这周周六要去参加一场物理竞赛集训，一整天都不在学校周边，大概没有时间见面。苏晚嘴上说着没关系，心里还是悄悄盼着，周五放学可以一起走一段路。

她沿着走廊慢慢下楼，鞋底踩在瓷砖上发出轻轻的声响。夕阳穿过走廊尽头的玻璃窗，在地面铺出长长的光影。走到一楼大厅门口的时候，她忽然顿住脚步。

少年就站在梧桐树下，背对着教学楼，单手斜挎着黑色书包，另一只手插在校服裤兜里。碎而柔软的黑发被落日镀上一层浅金，侧脸线条清隽利落。他微微垂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指尖捏着一瓶冰镇橘子汽水。

是陆时衍。

苏晚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脚步下意识停在台阶上。

大概是察觉到她的视线，陆时衍缓缓转过头。目光撞在一起的瞬间，他原本冷淡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唇角极轻地往上弯了一点。

周围有不少认识他们的同学路过，有人好奇地回头张望。苏晚耳尖一下子热起来，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想要躲开众人的目光。

他们谈恋爱这件事，至今没有公开。

高三学业繁重，老师盯得很紧，双方家长也都抱着期待，希望他们专心备考。两个人商量之后，决定暂时不把恋情摆在明面上，只在无人的时候，偷偷拥有属于彼此的片刻时光。

这份小心翼翼的甜蜜，带着一点隐秘的忐忑，也带着独属于青春期的悸动。

陆时衍看见她躲闪的小动作，眼底漾开一点浅浅的笑意，没有立刻朝她走过来，只是握着汽水，安静地站在原地等她。

苏晚深吸一口气，攥紧书包带子，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你怎么还没走？”她站到他面前，声音轻轻的，刻意压低了音量，眼睛飞快扫过四周，生怕被熟悉的老师撞见。

“等你。”陆时衍把橘子汽水递到她手里，瓶身冰凉的水汽沾到她的指尖，“集训明天早上才开始，今天不用赶时间。”

玻璃瓶上凝着细密水珠，冰凉顺着掌心一路蔓延上来。苏晚握着瓶子，指尖微微蜷起：“我还以为你早就回家了。”

“本来打算直接走，转念想，还是来等你。”陆时衍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听得见，“想跟你多待一会儿。”

晚风卷着梧桐絮飘过来，擦过苏晚的脸颊。她的心跳砰砰地撞着胸腔，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以前她只能远远看着他，看他在讲台上面冷静清晰地讲解难题，看他坐在操场看台边背单词，看他被一群男生围着说笑。那时候她总觉得，陆时衍是很远很远的人，是隔着一整个夏天，遥不可及的光。

现在，他站在自己面前，目光只落在她身上，直白地说想多陪她一会儿。

巨大的幸福感裹着一点不真实的惶恐，层层叠叠兜住了她。

“去哪里？”苏晚拧开汽水瓶盖，小口抿了一口，清甜冰凉的橘子味在舌尖散开。

“沿着河边走走吧。”陆时衍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书包，单手拎着，另一只手轻轻牵住她的手腕，避开大路，往旁边一条人少的小路拐过去，“那条路放学的时候人不多。”

小路两旁长满高大的香樟树，枝叶交错，几乎遮住大半天空，只漏下星星点点的落日碎光。路面铺着一层薄薄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一开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晚风掠过树叶的声音，还有彼此轻轻的脚步声。陆时衍没有握紧她的手，只是虚虚拢着她的手腕，温度隔着薄薄一层校服布料传过来。

苏晚偷偷侧过头看他的侧脸。少年下颌线条干净，睫毛很长，迎着落日的光，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浅阴影。

她忽然想起不久之前，隔壁班有个女生找陆时衍递情书。那天放学堵在教学楼后面，刚好被路过的自己撞见。她当时心里猛地一沉，脚步钉在原地，连呼吸都顿住，只能远远看着。

陆时衍没有接那封信，只是淡淡说了几句话，就转身离开了。后来她憋了整整两天，才鼓起勇气小心翼翼问起这件事。陆时衍当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说自己已经明确拒绝，并且告诉对方，他有喜欢的人了。

那时候苏晚心里又酸又甜，悄悄开心了很久，却还是藏着一丝隐隐不安。陆时衍太耀眼了，成绩稳居年级前列，长相出众，性格清冷又温和，喜欢他的女生从来不少。她偶尔会忍不住偷偷想，自己是不是足够好，能不能一直站在他身边。

“在想什么？”陆时衍察觉到她走神，脚步停下来，转过头看向她。

苏晚猛地回过神，慌乱移开视线，指尖无意识抠着玻璃瓶外壁的水珠：“没什么，就是……想到马上就要月考了，有点紧张。”

这是半真半假的借口。下周就要进行高三第一次大规模月考，所有人都绷着一根弦。

陆时衍微微挑眉，没有立刻戳穿她。他松开她的手腕，指尖轻轻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过来，强迫她看着自己。

夕阳落在他眼底，盛着细碎温柔的光。

“只是月考紧张？”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笃定，“还是心里装了别的心事。”

苏晚被他看得无处可躲，脸颊一点点热起来。她咬了咬下唇，犹豫了很久，还是把藏在心底那一点微小的不安，轻声说了出来。

“有时候我会忍不住想，”她垂着眼，视线落在他校服领口的纽扣上，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风里，“喜欢你的人那么多，你会不会哪天，就不喜欢我了。”

话音落下，空气安静了几秒。

陆时衍捏着她下巴的手微微一顿。他看着女孩低垂的眉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着，像受惊之后收拢翅膀的小蝴蝶。他忽然明白，原来苏晚一直都有这样的顾虑。

他从前只知道她安静内敛，心思细腻，却没意识到，这份小心翼翼的自卑，一直埋在她心底。

陆时衍缓缓收回手，转而握住她微凉的指尖，十指慢慢扣在一起。

“苏晚。”他认真叫她的名字，语气清晰而郑重，“我选择的人，一直都是你。”

苏晚猛地抬起眼睛看向他。

“我不是一时兴起。”晚风掀起他额前碎发，少年的目光坦荡热烈，“早在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暗恋的时候，我就已经注意到你了。”

这句话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扑通一声砸进苏晚的心湖，漾开一圈圈震荡的涟漪。她睁圆了眼睛，愣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

“高二的夏天，画室靠窗的位置。”陆时衍慢慢开口，把尘封很久的往事讲出来，“你坐在那里画画，阳光落在你肩膀上，我路过画室，多看了你好几眼。后来我总是有意无意找机会往那边走。”

苏晚彻底怔住。

她记得那个夏天。高二的美术选修课，她几乎每节课都坐在靠窗的位置，安安静静画速写。她从来不知道，那个时候陆时衍就看见她了。

原来不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原来这场盛大又隐秘的心动，从很久之前，就已经双向奔赴。

“我那时候不确定你的心意，不敢贸然打扰。”陆时衍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眼底盛着柔软的笑意，“直到那个下雨天，你没带伞，站在校门口躲雨。我犹豫了很久，才鼓起勇气走过去，把伞分了你一半。”

那场大雨，是他们故事真正的开端。

苏晚的鼻尖忽然泛起一点酸涩，眼眶微微发热。原来所有她以为偶然的相遇，其实都藏着另一个人不动声色的预谋。

晚风穿过樟树的枝叶，沙沙的声响温柔绵长。远处河面泛着落日碎金一样的波光，偶尔有晚归的飞鸟掠过天际。

陆时衍往前靠近半步，两个人之间距离瞬间拉近。他微微低下头，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她的额头。苏晚下意识闭上眼，心脏狂跳不止。

一个很轻很软的吻落在她的额头，像盛夏傍晚掠过皮肤的一阵晚风。

“别胡思乱想。”陆时衍的声音贴着她耳边，带着一点温热的气息，“剩下的高三时光，以后很多很多个夏天，我都想和你一起。”

苏晚睁开眼，眼底蒙着一层薄薄水光。她望着少年清隽温柔的眉眼，用力点了点头，把脸轻轻埋进他的肩头。校服布料带着淡淡的洗衣粉清香，还有夏日阳光晒过之后温暖的味道。

远处的落日一点点沉进河面，橘红霞光铺满整片天际。河边偶尔传来行人说笑的声音，风吹过芦苇荡，泛起层层起伏的波浪。

他们没有说话，就那样安安静静站了一会儿。

过了许久，苏晚直起身，把手里剩下半瓶的橘子汽水递给他。陆时衍接过来，仰头喝了一口。玻璃瓶口还留着她刚刚触碰过的温度。

“往前面再走一段吧。”苏晚轻轻晃了晃两个人扣在一起的手，眼底漾开浅浅笑意，“趁天还没有完全黑。”

陆时衍应了一声，握紧她的手，顺着河岸慢慢往前走。

影子被落日拉得很长，两个少年的影子紧紧挨在一起，偶尔重叠，又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高三的日子很苦，堆成山的试卷，永远做不完的习题，倒计时牌上一天天减少的数字，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可只要身边有彼此，那些枯燥疲惫的时光，就被染上一层温柔明亮的颜色。

他们不知道未来会去往哪一座城市，会考进哪一所大学，前路还藏着无数未知的岔路口。

但至少这个盛夏，晚风温柔，落日滚烫，少年人的爱意坦荡真诚。

夏日吻过晚风，晚风吻过他们。

这条路很长，他们慢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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