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雨落半夏

七月末的风裹挟着盛夏独有的燥热，吹过市图书馆高大的落地窗。窗外的香樟树长得郁郁葱葱，层层叠叠的绿叶铺展开来，阳光穿过枝叶筛下斑驳晃动的光点，落在木质阅览桌上，热浪在空气里缓缓翻涌。

期末统考刚刚落下帷幕，漫长的暑假正式拉开序幕。没有早自习的催促，没有晚自习的灯光，可苏知夏的暑假大半时光，依旧交付给了这座安静的图书馆。

自从和陆屿熟络之后，这里就成了两人默认碰面的老地方。

苏知夏抱着厚厚的一摞复习资料，准时在上午九点推开图书馆厚重的玻璃门。空调的凉意扑面而来，冲淡了室外滚滚的暑气。馆内安安静静，只有书页翻动的细碎声响，偶尔响起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动静。

她熟门熟路走向靠窗那一处固定的座位，远远就看见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

陆屿已经来了。

少年穿着简单干净的白色短袖T恤，黑色的碎发微微垂落，遮住一点眉眼。他垂着头，手肘轻抵桌面，正低头专注看着手里的理综试卷，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桌上放着一杯还没有开封的冰美式，是他一贯的习惯。

听见脚步声靠近，陆屿抬起头，漆黑温润的眼眸望向走来的苏知夏，唇角漫开一抹淡淡的笑意。

“来了。”他压低声音说话，嗓音清浅，恰到好处地控制音量，不会打破图书馆的宁静。

“嗯。”苏知夏放轻脚步，把书包轻轻放在椅子上，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后背因为外面的高温沁出一层薄薄的薄汗，脸颊还带着室外晒出来的淡淡的绯色。

“外面很热？”陆屿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伸手把桌角提前备好的一瓶常温矿泉水推到她的面前，“刚从外面进来，别直接喝冰的。”

苏知夏心里一暖，伸手接过瓶子，指尖触碰到微凉的瓶身。

“外面太阳特别大，走过来一路都在晒太阳。”她小声回答，把书本一本本拿出来摊开在桌面上。

暑假的图书馆人比平日里多不少，不少放假的学生都过来刷题自习。周遭坐满了人，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没有过分亲昵的举动，却自有旁人插不进来的氛围。

距离那次考试之后，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早已悄悄改变。不再是最开始小心翼翼的暗恋试探，不再是只敢远远观望的陌生人。会一起刷题，会互相讲解棘手的题目，会在抬眼的瞬间，猝不及防撞进对方的眼底，心底漾开一圈温柔的涟漪。

只是谁都没有把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彻底戳破。情愫藏在每一次对视，每一次耐心讲题，每一个不经意的关心里面，暧昧像盛夏的藤蔓，悄无声息疯狂生长缠绕。

一整个上午，两个人都埋首习题之中。

苏知夏遇到卡住的数学大题，笔尖顿在草稿纸上，眉头轻轻蹙起，反复演算两遍，算出来的结果始终对不上答案。她咬着笔杆，陷入沉思，完全没有注意到对面的陆屿已经停下了笔，安安静静看着她苦恼的模样。

“又被题目困住了？”陆屿轻声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

苏知夏猛地回神，抬眼看向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把练习册往他的方向轻轻推过去一点：“这道解析几何，算半天结果总是出错，步骤检查好几遍也找不到哪里有问题。”

陆屿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题目与密密麻麻写满演算过程的草稿纸上。骨节分明的手指拿起黑色水笔，指尖落在草稿本，一点点梳理她的解题步骤。

阳光落在他的手腕，少年身上淡淡的干净皂角气息，轻轻萦绕在苏知夏的鼻尖。

“这里，联立方程的时候符号写错了。”他笔尖点在一行算式上，低声细致地拆解，“符号一错，后面所有计算全部跟着偏离。解析几何就是这样，一步错步步错。”

低沉温和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够听清。顺着他的指点，苏知夏再重新回看自己写的演算，瞬间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里，我反复看都没有发现。”她恍然大悟，眼底闪过一丝光亮。

陆屿看着她豁然开朗的模样，眼底笑意浅浅漫开，又顺带着把同类题型的解题技巧简单梳理一遍。

时间一点点流淌，窗外原本明亮刺眼的天光，不知何时悄悄暗沉下来。厚厚的乌云缓缓聚拢，遮蔽住炎炎烈日。风拍打玻璃窗，发出闷闷的声响。

苏知夏刷题刷得投入，完全没有留意天气的变化。直到耳边传来闷闷的雷声，轰隆一声从遥远的天际滚过来，她才猛地抬头望向窗外。

铅灰色的乌云铺满整片天空，盛夏的暴雨说来就来。豆大的雨点骤然砸落，噼里啪啦狠狠击打在玻璃窗上，转瞬之间，就化作倾盆大雨。雨幕茫茫，把外面的街道树木全部笼罩在水雾之中。

“下雨了。”苏知夏微微怔住，站起身走到窗边往下望。街道上行人慌忙四处躲避，地面很快积起一片片水洼。

她出门的时候看天气预报，明明说今天是晴天，完全没有预料到会突如其来降下暴雨。书包里面，也没有带伞。

陆屿也站起身，走到她的身侧，一同望向窗外滂沱的雨势。雨下得又急又猛，短时间完全没有要停歇的迹象。

“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陆屿淡淡开口。

图书馆闭馆时间还很早，可就算等到闭馆，这样大的雨，没有伞根本没有办法回家。

苏知夏心底泛起一丝发愁，指尖无意识攥紧衣角：“我出门没有带伞。”

说完这句话，她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和陆屿，好像被困在这里了。

周围自习的学生也纷纷注意到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不少人拿出手机，和家人朋友联系送伞，馆内渐渐响起细碎的交谈声。

两个人重新坐回座位，已经没有办法静下心继续刷题。窗外雨声哗哗作响，雷声断断续续传来。

“要不要给家里打个电话，让家人过来接你？”陆屿看向她。

苏知夏轻轻摇了摇头：“家里大人今天都在上班，工作的地方离这边很远，过来一趟要耗费很久，雨这么大，来回折腾太麻烦。”

总不能让家人冒着大雨跨大半个城市过来。

陆屿沉默片刻，开口说道：“我包里有一把伞，只是是一把单人伞，不算大。”

一把小小的伞，要容纳两个人，可想而知会有多拥挤。

苏知夏的脸颊悄悄泛起一层淡淡的热意。

雨没有一点减弱的征兆，时间慢慢推移，临近傍晚。云层厚重，天色暗得像是已经入夜。图书馆的闭馆提示音缓缓响起，提醒所有读者需要离开。

大家收拾书本，陆陆续续往外走。

苏知夏把书本全部收回书包，背上背包，跟着陆屿一同走出图书馆的大门。

推开大门的瞬间，潮湿清凉的雨气扑面而来。雨水疯狂倾泻，地面水花四溅，马路之上水雾弥漫。

陆屿从背包里面取出那把黑色折叠伞，咔哒一声撑开。伞面不大，只能堪堪遮住一个成年人。

“走吧。”他侧过头看向苏知夏，把伞往她的方向倾斜过来，“委屈一点，挤一挤。”

苏知夏轻轻点头，侧身走到伞下。

狭小的伞面之下，两个人的距离被无限拉近。肩膀几乎紧紧挨在一起，少年温热的手臂时不时会碰到她的胳膊。雨水噼里啪啦敲打伞面，发出嘈杂的声响，隔绝了外界大部分的声音。伞外是喧嚣的大雨，伞下，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一方小小天地。

陆屿大半的伞面都偏向苏知夏那一侧。他自己半边肩膀暴露在雨幕之中，白色T恤肩膀的位置，很快就被雨水打湿，晕开一大片深色水渍。

“你的肩膀淋湿了！”苏知夏看见，连忙伸手想要把伞往他那边推过去一点。

“没事。”陆屿按住伞柄，没有让她挪动，语气淡淡的，“女孩子不能淋太多雨，容易感冒。我男生没关系。”

雨水顺着伞沿不断滴落，在脚边溅起细碎的水花。两个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步伐放得很慢，尽量避开地上深深浅浅的积水。

盛夏的暴雨带着滚烫的温度，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草木被雨水冲刷过后独有的清新气息。耳边只有哗哗的雨声，还有两个人轻轻浅浅的脚步声。

距离公交站台还有一小段路。路过街边一处少人的巷口，两侧墙壁遮挡住来往行人的视线。雨势稍稍减弱几分，轰隆的雷声远去。

陆屿停下脚步。

伞下空间狭小，呼吸交缠。苏知夏微微仰头，撞进他漆黑深邃的眼眸。昏黄的路灯已经亮起，透过雨雾晕开朦胧柔和的光晕，落在少年清隽的眉眼上。

一路上被雨水、晚风催化的暧昧，在此刻攀升到顶点。

陆屿的目光落在她湿润的眼睫，落在她微微泛红的唇角。少年眼底翻涌着克制许久的情愫，那些藏在无数个刷题的午后，无数次对视里面的喜欢，在此刻再也无法掩藏。

他微微低下头，身形慢慢靠近。

苏知夏的心跳瞬间失控，砰砰地撞击胸腔，浑身的血液仿佛都涌向脸颊。她没有躲闪，睫毛轻轻颤动，下意识微微闭上双眼。

潮湿温热的晚风裹着雨的气息扑面而来。

轻轻浅浅一个吻，落在她的唇角，很轻，像一片花瓣擦过，带着少年独有的干净清冽的气息。一瞬便分开。

短短一秒，却足够让苏知夏浑身发麻，指尖微微蜷缩，连呼吸都忘了。

雨还在伞外淅淅沥沥地下着。

陆屿的额头轻轻抵着她的，温热的呼吸洒在她的脸颊，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哑：“知夏，我喜欢你很久了。”

藏了一整个盛夏的心事，终于，在滂沱的雨声之中，坦诚说出口。

苏知夏睁开眼睛，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望着近在咫尺的少年。那些埋藏心底的，从春日延续到盛夏的暗恋，无数次偷偷的观望，无数次心动的瞬间，全部都有了归宿。

她轻轻抬手，指尖轻轻攥住他胸前被雨水打湿一点的T恤衣角，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也是。陆屿，我很早就喜欢你了。”

倾盆夏雨作背景，喧闹世界被隔绝在小小的黑伞之外。热烈滚烫的盛夏，少年少女的心事，在此刻双向奔赴，圆满落地。雨水滴落伞面，沙沙作响，像是为这场迟来的告白，奏响独属于夏日的序曲。

巷口的路灯漫开温柔的光，将伞下相拥的两个人，笼罩进一片朦胧温暖的光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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