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成绩单

模考结束后的这两天，时间像是被拉得很长。

没有定时响起的上课铃，不用赶早自习，也不用埋在源源不断的试卷堆里，可苏晚一点都没有彻底放松下来。心里像悬了颗沉甸甸的小石头，时时刻刻往下坠，不管做什么，总会下意识想起还没公布的成绩。

明明告诉自己已经考完了，再焦虑也改变不了结果，可大脑根本不受控制。

周六早上她睡到八点多才醒，吃过早饭，拿出习题册想提前预习后面的内容，笔尖落在纸上，视线却总是飘开。手机就放在桌角，隔几分钟就要拿起来刷一遍年级群，群里安安静静，只有零星几个同学闲聊，丝毫没有要出成绩的消息。

陈瑶隔一会儿就发来消息轰炸她。

【陈瑶：苏晚苏晚！你说成绩今天会不会出啊？我昨晚做梦梦见我数学考了五十多分，吓醒了！】

【陈瑶：一想到排名我就手心冒汗，这次要是退步太多，我妈又要念叨我了😭】

苏晚对着屏幕叹了口气，指尖敲字回复：【我也不知道，老师没说具体时间，再等等吧，别自己吓自己。】

话是这么安慰陈瑶，其实她自己心里也七上八下的。尤其是数学那道没写完的椭圆大题，一直在她脑子里打转，她反复估算扣分，越算越心慌，生怕这次掉得太厉害，离和陆时衍约定好的城市越来越远。

她点开和陆时衍的聊天框。

他们的聊天记录不多，大多都是问题目、说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很少有长篇大论的闲聊。对话框停留在模考结束那天晚上，他发来一句【早点回家，路上小心】。苏晚的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打了又删。

想问他担不担心成绩，又怕显得自己太急躁，也怕打扰到他。纠结了半天，最后还是把打好的字全都删掉，锁屏把手机放到一边。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书桌上，暖融融的。苏晚趴在桌子上，脸贴着冰凉的习题册，脑子里全是陆时衍那天站在窗边，被晚霞裹住的侧脸，还有他认真说“我会尽我全部力气往那边考”的样子。

一想起他，慌乱的心又稍稍安定了一点。

周日下午三点，年级大群突然弹出一条@所有人的消息：本次高三模考成绩及年级排名已上传至校内系统，大家自行登录查询，做好查漏补缺。

消息一出，原本沉寂的群瞬间炸了锅。消息一条接一条飞快往上跳，满屏都是“来了来了！”“紧张到不敢点进去”“保佑我别考太差”。

苏晚的心“咯噔”一下，血液好像瞬间冲上头顶，手都开始微微发抖。她深吸一口气，点开校园系统的链接，输入学号和密码。加载页面转了好半天，每一秒都格外漫长，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页面终于跳出来。

总分、各科分数、年级排名，清清楚楚排在屏幕上。

苏晚睁大眼睛，一行一行慢慢往下看。

总分627，年级第72名。

上次大考她是年级91名，竟然往前窜了十九名。

她愣在原地，好半天没反应过来，反复数了两遍排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数学……数学虽然最后一道大题丢了十一分，但前面的选择填空做得很稳，只扣了很少的分，比她预估的要好太多。语文作文《奔赴》拿了很高的分数，理综和英语也都发挥得不错。

巨大的惊喜一下子撞进心口，苏晚攥着手机，指尖都在轻轻颤抖，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来。她往前进步了！离目标又近了一步！

下一秒，她第一个念头就是：陆时衍考了多少？

她几乎立刻就想给他发消息，可手指点到聊天框，又猛地停住。直接问分数好像不太好，万一他发挥失常，被她问到，岂不是给他添堵？苏晚咬着下唇，来回纠结。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陆时衍发来的消息。

【陆时衍：查到了吗？】

苏晚的心猛地一跳，飞快回复：【查到啦！我进步了，年级72名，比上次高了十九名！】

打完，她又有点不好意思地补了一句：【你呢？】

消息发送出去，等待回复的每一秒都很难熬。大概半分钟之后，消息弹了回来。

【陆时衍：嗯，看见了。我679，年级第3。】

年级第三。

苏晚盯着那行数字，眼睛亮晶晶的。果然是他，哪怕说自己也有拿不准的题，依旧稳在最前面。隔着屏幕，她都能想象出他看到成绩时，依旧淡淡的模样，不会过分张扬喜悦，却悄悄达成了自己的目标。

【苏晚：也太厉害了吧🥳】

【陆时衍：你也很棒。进步幅度很大，说明这段时间的刷题没有白费。】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多余的修饰，苏晚却看得脸颊发烫，心口甜丝丝的，像是含了一块融化的水果糖。被自己喜欢的人肯定，是全世界最让人开心的事情。

【陆时衍：明天到校之后，午休可以来三楼空教室，我帮你捋一捋这次数学丢分的地方。】

【苏晚：好！谢谢你陆时衍！】

放下手机，苏晚高兴得在房间里轻轻蹦了一下。听见动静，妈妈推开房门探出头：“怎么啦，这么开心？成绩出来了？”

“嗯！”苏晚抬头，眼睛弯成月牙，“妈，我进步好多！”

妈妈也替她高兴，给她切了一盘冰镇西瓜，红红的瓜瓤甜滋滋的，咬一口，清凉顺着喉咙滑下去，连带着心里的欢喜都翻了倍。

一夜好眠。

周一返校，整个高三楼层都弥漫着成绩出来之后的复杂气氛。有人欢喜有人愁，走廊里到处都是凑在一起核对分数、讨论错题的同学。

刚坐到座位上，陈瑶就风风火火冲了过来，把书包往桌上一扔，垮着一张脸：“呜呜呜苏晚，我退步了二十多名，我要崩溃了。我妈昨天看到成绩，念叨了我好久。”

“别太难过啦，”苏晚拍了拍她的肩膀，“模考就是用来找不足的，找到薄弱点，之后补上就好了。下次肯定能赶上来。”

“也就你心态好，还进步了，羡慕死我了。”陈瑶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对了，陆时衍还是前三吧？真的是学神天花板，不管多难的卷子，排名永远都那么稳。”

苏晚点点头，耳朵悄悄有点热，没接话，低头拿出课本。

早读课过后，班主任进班，拿着长长的成绩单，挨个点评。提到苏晚的时候，老师语气里带着赞许：“苏晚这次进步很明显，看得出来下功夫了，继续保持，不要松懈。”

全班同学都往她这边看过来，苏晚有点害羞，微微低下头，眼角却不自觉地往斜前方瞟了一眼。

陆时衍坐得笔直，正低头翻书，仿佛老师说的人和他毫无关系。可就在她视线落过去的瞬间，他的头极轻微地侧了一下，余光扫到她，飞快地勾了下嘴角，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

只有短短一瞬，却被苏晚精准捕捉到。她赶紧收回目光，心脏砰砰跳个不停，桌面上的书页，都好像染上了淡淡的暖意。

一上午的课，苏晚听得格外认真。进步给了她莫大的底气，之前觉得晦涩难懂的知识点，现在好像也清晰了不少。她把上午老师补充的错题要点一一记在本子上，特意把数学里不会的、模棱两可的地方都圈出来，留着午休去找陆时衍。

午休铃一响，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出去吃饭，还有一部分趴在桌上补觉。苏晚等教室里人少了些，才把整理好的错题本塞进书包，跟陈瑶说了一声去走廊透透气，轻手轻脚走出了教室。

三楼最东边有一间闲置的空教室，平时很少有人去，窗户很大，阳光充足，是他们心照不宣的秘密小角落。

她走到教室门口，门虚掩着。轻轻一推，陆时衍已经在了。

他坐在靠窗的一排课桌旁，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桌上摊着这次的数学试卷，手里拿着一支黑色水笔。午后的阳光穿过玻璃窗，落在他乌黑的发顶，在肩头洒下一大片金色光斑。听见推门声，他抬起头。

“来了。”

“嗯。”苏晚反手把门带上，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细细的缝隙。他们必须小心，不能留下任何引人怀疑的把柄。她走到他旁边的课桌坐下，把错题本和试卷摊开，“麻烦你啦，耽误你午休时间。”

“没事，我中午本来也睡不着。”陆时衍把椅子往她这边挪了一点，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

空气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远远传来的几声蝉鸣。

他先指着那道苏晚完全没写完的椭圆大题。笔尖落在卷子的图上，清晰地画出辅助线，声音压得很低，语速不快，一步一步拆解思路。

“这里不要急着联立方程，先利用几何关系找定点。你上次刷题的时候，总是一上来就硬算，计算量大，很容易算错，考试的时候又浪费时间。”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笔尖在纸上轻轻划过，写下工整简洁的演算步骤。苏晚微微侧着头，凑近一点认真听，鼻尖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像晒过太阳的干净味道。

有时候她没听懂，皱着眉眨眨眼，陆时衍就换一种更通俗，重新推演一遍，直到她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懂了吗？”讲完一大道题，他抬眼看向她。

苏晚点点头，拿起笔，跟着他的步骤在自己卷子上补全答案：“懂啦，原来是这样，我之前钻牛角尖了，死磕硬算，越算越乱。”

“考试时间有限，要学会取舍。”陆时衍看着她，“以后遇到实在没思路的，可以先跳过，把能拿的分全部拿到手，最后有空余时间再回来啃难题。你的基础很扎实，现在缺的就是做题技巧。”

苏晚“嗯”了一声，把他说的每一句提醒都记在错题本的空白处。

他们一道题一道题往下捋。阳光慢慢移动，从课桌边缘挪到两个人的手背上。偶尔指尖不小心碰到一起，两个人都会飞快收回，像被烫到一样。苏晚的耳尖一直泛着淡淡的粉，明明只是在讲题，心跳却快得不像话。

讲完最后一道错题，陆时衍合上笔盖。

“这次进步很大，值得表扬。”他看着她，眼神很软，“但是别骄傲，后面的理综还有很大提升空间。高考是一场长跑，一次模考的成绩，只是中途的一小段标记。”

“我知道。”苏晚抬眼看他，眼底亮晶晶的，“我不会松懈的，我还要再往上冲，离你近一点，离那座城市近一点。”

这句话说得直白，空气好像都安静了一瞬。

陆时衍望着她，午后的阳光落在她的脸颊上，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的影子，少女眼里装满了热忱和坚定。他的心跳也莫名快了一拍，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我等着你。”他轻声说。

短短四个字，轻飘飘的，落在安静的教室里，却重重砸在苏晚心上。她感觉整张脸都烧起来了，赶紧低下头，假装翻错题本，嘴角却怎么压都压不住。

就在这时，走廊上传来脚步声，还有同学说笑的声音，越来越近。

陆时衍立刻拉开椅子，往旁边挪了挪，刻意拉开距离，重新摆出疏离的模样。苏晚也迅速把试卷和错题本收进书包，坐直身体，装作只是碰巧在这里看书的样子。

脚步声从门口经过，走远了。

虚惊一场。

苏晚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背都冒出一层薄汗。偷偷谈恋爱就是这样，时时刻刻都要提心吊胆，一点点动静都能让人紧张半天。可偏偏，这种小心翼翼藏起来的心动，又甜得要命。

“差不多该回教室了，午休快结束了。”陆时衍看了眼手表。

“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空教室，隔着两米左右的距离，沿着长长的走廊往回走。走廊上已经有不少睡醒的同学出来走动，三三两两。路过他们身边的时候，有人跟陆时衍打招呼，他淡淡应了一声，目光没有往苏晚这边偏半分。

走到分叉口，苏晚往自己班级的方向拐，走出去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陆时衍也刚好转头。隔着来往的人群，他们的视线穿过喧闹，短暂地撞在一起。没有说话，也没有笑容，可苏晚清清楚楚地感受到，那份藏在眼底的、独属于她的温柔。

回到座位，陈瑶已经醒了，看见她回来，随口问道：“去哪啦，去了好久。”

“就在三楼随便走走，吹吹风，顺便整理了一下数学错题。”苏晚语气自然，把书包放下，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

下午的课开始了。老师在讲台上分析整张模考卷的得失，罗列接下来的复习计划，教室里笔尖记录的沙沙声此起彼伏。苏晚坐得笔直，认真听讲，时不时低头记笔记。

她的排名往上走了，可她清楚地知道，72名还远远不够。离他们向往的那座城市，离陆时衍，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跑。

窗外的蝉鸣渐渐弱了，风里已经带上初秋的凉意，盛夏正在一点点退场，高三的日子还在马不停蹄地往前赶。试卷、排名、分数、目标……压在每一个少年肩头。

可苏晚不再觉得孤单。

因为她知道，在往前奔赴的这条路上，不是只有她一个人。那个耀眼的少年走在前面，也没有丢下她，时不时停下来，耐心等一等，拉她一把。成绩单上跳动的数字，不只是冰冷的分数，是她每一次努力的证明，也是藏在字里行间的、砰砰作响的心跳。

放学的时候，夕阳又落下来，把校道上的香樟树染成暖橘色。苏晚背着书包慢慢往前走，远远看见前面那个熟悉的背影。陆时衍走在离她十几米远的地方，步伐不快。

她没有追上去，就跟在后面，保持着刚刚好的距离。

晚风拂过树梢，带着淡淡的草木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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