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七年八月初十。
夜风凛冽,吹得白云观山门前悬挂的两盏大红灯笼剧烈摇晃,光影在斑驳的红墙上如同鬼魅般扭动。高仁峒站在台阶上,目光死死盯着右侧那尊汉白玉石狮子旁的一片空地。
那个戴着斗笠的黑影已经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融化在了深沉的夜色里。但高仁峒知道,自己没有眼花。在这座历经战火、犹如惊弓之鸟的京城里,任何一个潜伏在暗处的影子,都可能是一把致命的刀。庚子年的血腥味还没散尽,这暗流涌动的北京城,从来就不缺想要他命的人。
“刘诚印。”高仁峒低声唤道,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沙哑。
一直守在门内、半步不敢远离的刘诚印立刻提着一盏气死风灯,快步走了出来:“方丈,怎么了?可是看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去石狮子那边看看,把灯提低些,仔细照照地上。”高仁峒没有理会他的惊恐,沉声吩咐。
刘诚印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提着灯走了过去。昏黄的灯光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一点点扫过。雨刚停不久,地面上积着不少水洼。忽然,刘诚印停下了脚步,猛地蹲下身去,将气死风灯凑近了地面。
“方丈!这……有脚印!”刘诚印的声音微微发颤。
高仁峒快步走下台阶,来到石狮子旁。在底座边缘的一处泥水中,清晰地印着半个脚印。脚印很深,尤其引人注目的是,这脚印是前脚掌用力踩出的,而后脚跟的印记极浅,几乎看不见。
“你看这泥土的颜色。”高仁峒指着脚印边缘残留的泥屑。
刘诚印用手指捻了一点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又借着灯光仔细看了看,脸色顿时变了:“方丈,这泥是红色的,还带着股松针的涩味。这是城外西山一带特有的红黏土!这人是从城外来的。莫非是……卢沟桥那边的拳民余党摸进城了?”
高仁峒没有立刻回答。他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丈量了一下脚印的深度和发力点,眼神变得异常冰冷:“拳民?你见过哪个种地的庄稼汉,站立时是前脚掌抓地、脚跟虚浮的?这是常年习武、习惯提纵之术的人才有的站姿。此人下盘极稳,随时准备发力伤人或逃遁。普通的义和团拳民,绝没有这等身手。”
刘诚印倒吸了一口凉气:“不是拳民?那会是谁?难道是冲着咱们白云观来的?”
高仁峒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他想起了高尾亨在邱祖殿里留下的那句话——“东交民巷那边,已经打起来了。”
日本外务省的翻译官深夜造访,带来列强冲突的惊人消息;城外的拳民余党制造血案,惹得联军震怒;而白云观的门外,又出现了身手不凡的神秘窥视者。这三件事,看似毫无关联,却像三条看不见的绞索,在夜色中悄然收紧,将白云观死死缠在中间。
“把脚印用水冲掉,冲得干干净净,别让俄国卫兵看见。”高仁峒直起身,声音冷得像冰,“从今夜起,你亲自带几个机灵的弟子值夜,暗中盯着山门和后院的墙根。不管看到什么人,不要声张,更不要动手,立刻报我。”
“是,方丈。”刘诚印赶紧提来一桶井水,将那枚脚印冲刷得无影无踪。
高仁峒转身走回观内。他知道,高尾亨带来的那个消息,绝不是空穴来风。日本人和俄国人,终于在东交民巷撕破了脸,这云水局里的水,已经被彻底搅浑了。
次日清晨,消息果然如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昨夜子时,东交民巷的一家洋人酒馆里,几名喝得酩酊大醉的俄军士兵与日本守备队的军官发生了极其激烈的冲突。起因表面上是为了争夺一个陪酒的白俄女人,双方言语不和,大打出手。但实际上,事情很快就失去了控制。俄国士兵仗着体格高大,砸碎了酒瓶;而日本军官则拔出了随身的军刀。混乱中,有人拔出了****,连开数枪。
如果不是英国和法国的宪兵队听到枪声,全副武装地及时赶到,强行将双方隔开,这场冲突差点演变成两军驻军的大规模火拼。即便如此,双方仍各有数人重伤,鲜血染红了酒馆的地板。
“方丈,您是没看见,那酒馆的门板都被枪子儿打烂了!”负责外出采买兼打探消息的年轻道士清远,站在丹房里,绘声绘色地向高仁峒禀报,“现在东交民巷那边全戒严了,俄国兵和日本兵在街上碰见,眼睛都冒着绿光,手全按在枪套上,随时都能再打起来!”
高仁峒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轻轻撇去浮沫。这起冲突,表面看是士兵酗酒闹事,争风吃醋,但他心里如明镜一般——这是日俄两国在东北问题上矛盾彻底激化的缩影。
俄国人借着庚子国变,以“保护中东铁路”为名,出兵十数万占领了满洲全境,如今条约签了,他们却迟迟不肯撤军,大有将东三省吞并之势;而日本人早将满洲视为自己的禁脔,视俄国的扩张为眼中钉肉中刺,绝不容许俄国人独吞这块肥肉。两国在谈判桌上的剑拔弩张、互不相让,终于在东交民巷的酒馆里,变成了真刀真枪的见血。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高仁峒听完清远的禀报,将茶盏重重地搁在案几上,轻轻叹了口气。
清远有些不解地挠了挠头:“方丈,洋人狗咬狗,互相杀个你死我活,对咱们大清来说,难道不是天大的好事吗?最好他们两家打得同归于尽,咱们正好坐收渔翁之利。”
高仁峒看了这个年轻气盛的弟子一眼,苦笑着摇了摇头:“你懂什么。两只恶狼抢一块肉,如果它们势均力敌,打得难解难分,最后倒霉的,一定是被它们踩在脚下的那块肉。”
大清国,就是那块肉。白云观,就是这块肉上最惹眼的一点油花。
正说话间,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刘诚印连滚带爬地冲进丹房,手里死死捏着一个用厚重火漆封口的牛皮纸信封。他的神色十分紧张,额头上全是冷汗,甚至还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慌乱。
“方丈!西安……西安来信了!”刘诚印压低声音,声音都在打颤,“是日升昌票号的京城大掌柜亲自送来的。他说这是走的最快的八百里加急马递,路上跑死了整整三匹好马,驿卒进城时都吐血了!”
高仁峒心头一震,猛地站起身来。日升昌票号是山西最大的钱庄,汇通天下。李莲英在西安与京城的银钱往来、密信传递,多是通过他们最核心的渠道。能让日升昌动用八百里加急、跑死三匹马送来的信,绝对是生死攸关的大事。
他挥手严厉地屏退了清远,走到门口四下张望了一番,亲自关紧了丹房的门窗。这才转过身,接过那个沉甸甸的信封。
火漆上印着一个模糊的“莲”字,正是李莲英的私印。
高仁峒用裁纸刀小心翼翼地挑开火漆,抽出里面厚厚的几页澄心堂信纸。他走到窗前,借着天光,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信上的字迹极其潦草,有些地方甚至墨迹斑驳,显然是李莲英在极度焦虑和恐惧中匆匆写就的。随着目光的快速移动,高仁峒原本平静的脸色越来越沉,呼吸变得急促,到了最后,他捏着信纸的手指甚至不可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信中没有任何寒暄和客套,开篇便是西安“行在”里一场场惊心动魄、混乱不堪的御前会议。
“大哥如晤:
弟在西安,日夜忧心如焚,夜不能寐。自《辛丑条约》议定,老佛爷本欲择日回銮,然近日行在之中,廷议如山,争吵不休,乱象更甚于庚子年宣战之时!
卢沟桥拳民杀洋人一事,快马报至西安,老佛爷闻之大惊失色,连夜召集御前会议。朝中重臣,如今已彻底分裂为两派,水火不容。以荣禄中堂为首的一派,力主严惩拳民,甚至提议借洋人之手剿灭余党,以向十一国表白清廷之诚意,平息洋人震怒;而另一派新贵,则暗中与日本、英国公使互通款曲,主张利用英日之势,逼迫俄国从满洲撤军,态度极其强硬。
老佛爷在朝堂上,举棋不定,左右支绌。今日听了荣禄之言,觉得俄国人陈兵十万,势大不可挡,当以和为贵,甚至在内室里默许李鸿章中堂与俄国密签《交收东三省条约》,以求息事宁人;明日听了另一派的危言耸听,说若签了密约,日本和英国必不肯罢休,甚至可能在东交民巷开炮,吓得她连回銮的旨意都想收回,整日心神不宁。
大哥,你可知老佛爷为何如此摇摆不定?她怕啊!她是真的怕了!她怕这回銮的几千里路上,洋人会半路劫驾,将她当作战犯论处;她怕回到京城,那千疮百孔的紫禁城里,已经没有她发号施令的余地。这大清国的最高决策,如今就像风中的浮萍,全凭洋人的脸色行事。老佛爷在内室里,常常对着同治爷的牌位抹眼泪,哭诉说这大清的江山,怕是要败在她这个老婆子手里了。”
高仁峒看到这里,呼吸变得异常沉重,胸口仿佛压了一块巨石。他能清晰地想象出那幅画面:在金碧辉煌却又临时拼凑的西安行宫里,那个曾经杀伐果断、统治了中国近半个世纪的铁腕女人,此刻像一个无助的老妪,在各方势力的残酷拉扯下瑟瑟发抖。
清廷的高层,已经彻底瘫痪了。他们失去了对局势的控制,失去了判断是非的能力,甚至失去了面对现实的勇气。所谓的御前会议,不过是一群无能的官僚在互相推诿责任,试图在破船沉没前找到一块可以抱住的木板,或者找一个可以推下水的替死鬼。
而真正让高仁峒感到彻骨寒意、如坠冰窟的,是信的后半段。
“大哥,廷议之乱,国事之艰,尚在其次。真正要命的,是近日有御史上了密折!折子里言辞激烈,说庚子之乱,引来洋人破城,皆因‘妖道神棍’蛊惑圣听,致使朝廷误信拳民神功,酿成千古大祸。折子虽未直接点名,但句句直指大哥你这个‘总道教司’!
那御史言之凿凿,甚至列举了种种所谓的罪证,说白云观在京城与俄人勾结,名为保护道观、开设粥厂,实为卖国求荣、刺探情报。更有人在朝堂上附议,提议老佛爷回銮之前,当先清理京中‘妖孽’,杀一儆百,以平息洋人之怒,安抚天下之心,方可正大光明地还都。
弟在御前伺候,亲眼看到老佛爷看了这道折子。她看了许久,脸色阴沉得可怕。她没有说话,没有驳回,也没有申斥那个御史,只是将折子轻轻放在了御案上——‘留中’了。
大哥,留中不发,便是最大的杀机啊!老佛爷这是在观望,在权衡。若洋人逼得紧了,若朝中清议沸腾,她随时可能将大哥抛出去,做那平息众怒的替罪羊,用你的项上人头,来洗刷她轻信义和团的污点!
弟虽有心护持,但如今在行在之中,弟的话也渐渐不顶用了。那些新上位的军机大臣,个个都想踩着咱们兄弟的尸骨往上爬,在洋人面前邀功。大哥,白云观已成众矢之的,你切不可再抱有任何幻想。速为自己留一条后路,切记,切记!弟在西安,亦是如履薄冰,不知明日生死。”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的几个字,墨迹晕染,似乎是写信人落下的冷汗或眼泪。
高仁峒缓缓放下信纸,闭上了眼睛。丹房里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火盆里的炭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劈啪”爆裂声。
他想起自己在《道德经》中读过的一句话:“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
老子说,狂风刮不到一个早晨,暴雨下不了一整天。天地的狂暴尚且不能持久,何况是人事的变幻呢?
但他知道,他错了。这场席卷大清国的骤雨,不仅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正在酝酿着更大的雷暴。而他高仁峒,正站在雷暴的正中心,避无可避。
慈禧的“留中不发”,像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会斩断他的脖颈。他太了解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人了。为了保住自己的权力和性命,她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任何人。光绪帝被囚禁了,珍妃被填了井,端王被流放了,刚毅死了,赵舒翘被赐自尽了。他高仁峒,一个靠着“神仙之术”邀宠的道士,在太后眼里,不过是一枚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一块用来擦拭血迹的抹布。
一旦慈禧回銮,为了向列强展示她“肃清迷信、严惩祸首”的决心,为了给天下人一个交代,拿他这个昔日风光无限的“总道教司”开刀,简直是顺理成章、一本万利的事。
“方丈……”刘诚印看着高仁峒惨白如纸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李总管信里,到底说了什么?是不是……朝廷要对咱们不利?”
高仁峒睁开眼,将那几页珍贵的澄心堂信纸扔进火盆里。橘红色的火苗迅速吞噬了那些字迹,化作一缕青烟,飘散在空气中。
“他说,朝廷靠不住了。”高仁峒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仿佛在诉说别人的生死,“太后在西安摇摆不定,朝中有人想拿我的人头,去给洋人消气,去洗刷他们自己的罪孽。”
刘诚印大惊失色,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这……这怎么可能!庚子年若不是方丈您留在京城赈济灾民,白云观早没了!老佛爷不是还夸您是忠臣,是护国真人吗?”
“忠臣?”高仁峒仰起头,发出一声凄厉而苍凉的冷笑,“在太后眼里,只有活着的替罪羊,和死了的忠臣。等她回了京,我若是死了,她自会给我追封个真人名号,甚至赐一块御匾;但我若是活着,就是她轻信义和团的活证据,是她一生洗不掉的耻辱!”
刘诚印浑身发抖,牙齿打颤:“那……那咱们该怎么办?逃吗?趁着老佛爷还没回銮,咱们带着地窖里的金银细软,连夜逃离京城吧!去南方,去海外,去哪里都行!”
“逃?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洋人的势力遍布天下,朝廷的眼线无孔不入,我们能逃到哪里去?”高仁峒站起身,在丹房里焦躁地来回踱步。他的脑海中飞速运转着,分析着眼前的死局。
清廷要杀他平息众怒,日本人高尾亨在步步紧逼试图控制他,城外还有拳民余党在虎视眈眈,随时可能牵连白云观。
他必须在这一团乱麻、十面埋伏中,找到一根能救命的绳子。
这根绳子,必须足够粗,足够结实,连慈禧太后都不敢轻易斩断,连日本人都必须忌惮三分。
他的目光,缓缓穿过窗棂,落在了后院的方向。那里,挂着一块醒目的木牌——“大俄国璞寓”。
俄罗斯帝国。这个在满洲陈兵数十万、连日本人都敢在东交民巷拔枪相向的庞然大物。这个让慈禧太后在西安夜不能寐的北极巨熊。
“诚印,研墨。”高仁峒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而疯狂的光芒。
刘诚印不敢怠慢,连滚带爬地走到书案前,倒水研墨。高仁峒铺开一张上好的宣纸,提笔蘸饱了浓墨,手腕悬在半空,却没有立刻落下。
他在做这辈子最艰难的权衡。
一旦写下这封信,他就彻底绑定在俄国人的战车上了。从此以后,他不再是那个在各方势力之间游刃有余、受人敬仰的“老神仙”,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仰洋人鼻息的附庸,甚至在史书上会留下千古骂名。但如果不写,等慈禧回銮,等待他的就是身首异处,白云观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生存,还是毁灭?在晚清这台残酷的政治绞肉机里,从来没有体面的选择,只有代价大小的区别。为了活着,为了保住道统,他只能选择饮鸩止渴。
高仁峒深吸一口气,笔锋猛然落下,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没有客套,没有寒暄,只有最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写完后,他吹干墨迹,将信纸折叠好,放入信封,用自己的私印死死封口。
“诚印,你亲自去一趟东交民巷。”高仁峒将信递给刘诚印,语气郑重无比,仿佛托付的是自己的身家性命,“把这封信,亲手交给俄国公使馆的璞科第先生。记住,必须亲手交给他,不能假手于任何中间人,连俄国兵都不行。”
刘诚印双手接过信封,只觉得这薄薄的纸片重如千钧,烫得惊人:“方丈,这信里……写了什么?”
“我告诉他,白云观,永远是俄国朋友的地方。”高仁峒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声音里透着一股不破不立的狠绝,“我答应他之前所有的条件。只要俄国公使馆能保我高仁峒在慈禧回銮后平安无事,只要俄军的刺刀能护住这座山门,白云观,就是他在京城最忠诚、最隐秘的耳目。”
刘诚印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知道,方丈这是在拿整个白云观的百年清誉做赌注,彻底倒向了俄国。
“去吧。路上千万小心,避开日本人的眼线。”
刘诚印将信贴肉揣入怀中,转身匆匆离去。
高仁峒独自站在丹房里,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瞬间抽干了。他跌坐在太师椅上,闭上眼睛,脑海中不断回放着这二十年来在京城的点点滴滴。从一个一无所有的游方道士,到权倾朝野的总道教司,再到如今不得不向洋人摇尾乞怜的间谍。这云水局,终究是将他自己也困死在了里面。
不知过了多久,丹房的门突然被再次推开。
高仁峒猛地睁开眼,以为是刘诚印去而复返。但站在门口的,却是一个负责打扫山门的小道童。小道童手里捧着一样东西,脸色煞白,神色惊恐到了极点。
“方丈……刚才,刚才有人在山门外的石狮子上,放了这个东西。”小道童结结巴巴地说。
高仁峒定睛一看,小道童手里捧着的,赫然是一个破旧的竹编斗笠!
正是昨夜那个黑影戴的斗笠!
“拿过来。”高仁峒的声音出奇地冷静,但心跳却漏了一拍。
小道童战战兢兢地走上前,将斗笠放在案几上。高仁峒拿起斗笠,发现斗笠的内侧,用一根细绳绑着一样东西。那是一条红色的布带,正是义和团拳民常用的那种粗糙的红腰带。但在这条红腰带里,却死死包裹着一块沉甸甸的铜牌。
高仁峒解开腰带,取出那块铜牌。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腰牌,黄铜铸造,上面雕刻着威严的云龙纹,中间刻着四个触目惊心的满汉双文字体:
“内务府办”。
高仁峒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铁手死死捏住,连呼吸都停滞了。
内务府的腰牌!
大清宫廷的暗探!
他脑海中犹如划过一道闪电,瞬间全明白了。昨夜那个戴着斗笠、留下西山红黏土脚印的黑影,根本不是什么逃亡的拳民余党,而是朝廷派来的密探!那条红腰带,不过是他们用来伪装和随时准备栽赃的道具。
慈禧太后虽然人在千里之外的西安,但她的眼睛,早已经像毒蛇一样盯上了白云观。那些御史的弹劾,绝不是空穴来风,而是有人在暗中搜集他的罪证,甚至已经派出了杀手,在白云观外踩点!
“方丈,这……这是什么意思?”小道童吓得快哭了。
高仁峒死死攥着那块铜牌,锋利的边缘硌得他掌心生疼,手背上青筋暴起。
“意思就是……”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声音里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阎王爷的催命符,已经送到门口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门外。刘诚印已经带着那封效忠信,前往了东交民巷。
俄国人,是他现在唯一的救命稻草了。
他只希望,这根稻草,能赶在太后的铡刀落下之前,撑起白云观这片摇摇欲坠的天。否则,明年的今日,就是他高仁峒的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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