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天津惊变

光绪二十七年八月二十五日。

秋风萧瑟，卷起漫天黄叶。白云观自步军统领衙门撤围之后，已经过去了整整六天。

表面上看，这座皇家道场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晨钟暮鼓按时响起，劫后余生的道士们在三清殿前做着早晚功课，袅袅的香烟再次升腾在西便门外的半空中。但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知道，这平静的水面下，涌动着怎样令人窒息的暗流。

正午时分，高仁峒独自盘腿坐在邱祖殿的蒲团上。他手中握着一卷《道德经》，目光却并没有落在经文上。那块“内务府办”的铜牌，连同摘下来的“大俄国璞寓”木牌，已经被他深深锁进了丹房地窖的暗格里。但他心里的那根弦，却绷得比被围困时还要紧。

俄国人逼退了清军，暂时保住了白云观，但也彻底将他推到了清廷的对立面。一旦慈禧太后从西安回銮，随时可能秋后算账。他必须在这段时间里，找到破局的办法。

“方丈！”

一声惊慌失措的呼喊打断了高仁峒的沉思。刘诚印跌跌撞撞地跑进邱祖殿，左臂依然吊着绷带，脸色却比受伤那天还要难看，声音甚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了调：“方丈，天津……天津那边出大事了！”

高仁峒手中的经卷缓缓放下，眉头紧锁：“慌什么！天塌不下来。天津怎么了？”

“天真的要塌了！”刘诚印喘着粗气，咽了一口唾沫，“刚从城里传来的消息，日俄两国的军舰，在天津塘沽外海对峙，竟然……竟然开了炮！原本已经准备登船撤离大清的八国联军，突然停止了撤军，开始在天津城外重新集结，甚至开始修筑防御工事！”

高仁峒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站起身来。

天津是北京的门户，京津之间的屏障在庚子年就已经被彻底打烂。如果日俄两国在天津全面开战，联军重新集结，那北京城必然再次沦为战场！

“城里现在什么情况？”高仁峒沉声问道。

“全乱了！”刘诚印急得直跺脚，“消息一传开，京城瞬间炸了锅。那些刚从外地逃难回来、准备迎接太后回銮的官员们，吓得魂飞魄散，又开始雇车雇轿，收拾细软准备二次逃亡！城门被堵得水泄不通，米价半天之内翻了三倍，连药铺里的金疮药都被抢购一空！方丈，这京城，怕是又要守不住了！”

高仁峒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东交民巷酒馆里的火拼，不过是日俄争霸的一点火星；而天津大沽口的炮声，才是真正引爆火药桶的引线。在这场列强瓜分大清的盛宴中，北京城就像是一块案板上的肥肉，毫无还手之力。

当天傍晚，白云观的后门被轻轻敲响。

来人是俄国护卫伊万。他的腿伤还没有完全好利索，走路有些一瘸一拐，但神色却异常凝重。他被刘诚印秘密带进了丹房。

“高道长。”伊万压低声音，用生硬的汉语说道，“公使阁下让我给您带个口信。”

“璞先生怎么说？”高仁峒亲自给伊万倒了一杯热茶。

“天津的局势，比清国人知道的还要糟糕。”伊万接过茶杯，却没有喝，“大日本帝国在天津大举增兵，他们不仅在海上挑衅，还在陆地上切断了我们的一批军用物资。公使阁下说，日本人的情报网正在全力运转。”

伊万顿了顿，抬起头看着高仁峒：“高尾亨已经离开了北京。他现在作为大日本帝国陆军情报处的高级翻译官，正在天津协调对俄国的情报战。公使阁下希望您，利用白云观在京城的人脉，死死盯住朝中那些亲日派官员的动向。任何风吹草动，立刻禀报。”

高仁峒心中一凛。高尾亨去了天津？那个像毒蛇一样阴冷的日本特务，竟然在联军中爬到了这么高的位置。他感到一阵深深的寒意，自己已经彻底深陷日俄争霸的漩涡，成为了俄国人安插在京城的一枚过河卒子。

“请转告璞先生，贫道明白该怎么做。”高仁峒点了点头。

伊万走后不到两个时辰，深夜的白云观再次迎来了一位秘密访客。

日升昌票号的京城大掌柜，亲自送来了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密信。信封上的火漆印记，依然是李莲英的私印。

高仁峒挑开火漆，展开信纸。只看了一眼，他的呼吸就变得粗重起来。

李莲英在信中的字迹比上一次更加凌乱，透着一股深深的绝望：

“大哥如晤：

天津惊变，消息传至西安行在，犹如晴天霹雳！老佛爷闻听日俄开战、联军重新集结，吓得魂飞魄散，当场昏厥于后殿！

待太医灌下汤药苏醒后，老佛爷连夜召见荣禄、王文韶等军机大臣。荣禄力主静观其变，称日俄交恶，***未必是坏事。然老佛爷已被庚子年的洋枪洋炮彻底吓破了胆，哪里听得进半句劝？

大哥，你可知老佛爷私下里给弟下了什么密旨？她命弟暗中筹备轻便车马，点齐心腹太监，将行在中的金银细软重新打包！她说了，若天津局势失控，洋人再次打进北京，这回銮的旨意就此作废！她绝不回京城受洋人的窝囊气，大不了，咱们君臣一路往西，逃进四川的十万大山里去！

大哥，大清国的根基，已经烂透了！朝廷连自己的都城都不敢回，这天下，还能撑几天？弟在西安，日夜胆战心惊，不知这大清的航船，何时就会彻底沉没。大哥在京城，万望早做决断，切勿给这破船陪葬！”

高仁峒缓缓放下信纸，将它投入火盆中。

看着跳跃的火苗，他心中涌起一种极其荒诞的感觉。大清国的最高统治者，掌握着四万万子民生杀大权的老佛爷，在洋人的坚船利炮面前，竟然像一只惊弓之鸟，随时准备抛弃她的都城、她的子民，逃进深山老林里苟延残喘。

这样的朝廷，还值得他去效忠吗？这样的朝廷，还能护得住白云观的百年基业吗？

答案是否定的。

大清的命运，已经根本不在朝廷手里了；而他高仁峒的命运，也绝不能再绑在慈禧太后的战车上。

“诚印。”高仁峒转过身，看着站在一旁的刘诚印，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冷酷和决绝。

“方丈，李总管信里怎么说？太后还回銮吗？”刘诚印紧张地问。

“回不回銮，已经不重要了。”高仁峒走到书案前，沉声下令，“从明天起，你亲自带人，把观里历年积攒的银钱、金条、地契，还有历代祖师传下来的珍贵法器，全部清点造册，重新盘账。”

刘诚印大惊失色：“方丈，您这是……咱们也要准备逃难？”

“逃？天下之大，到处都是洋人的势力，我们能逃到哪里去？”高仁峒冷笑一声，“把清点出来的东西，分成三份。”

“三份？”

“第一份，留在明面的账上，维持观里的日常开销，继续在山门外设粥厂赈济灾民。越是乱世，咱们越要装出一副悲天悯人、稳如泰山的架势。”

“第二份，连同那块俄国门牌，全部藏进丹房地窖最深处的暗格里。那是咱们白云观最后的底子，是咱们的保命钱。不到生死存亡的关头，谁也不许动！”

“那第三份呢？”刘诚印问。

高仁峒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第三份，全部换成日升昌全国通兑的银票。给内务府的那些大人们，给步军统领衙门的新任提督，给刑部、兵部的堂官，挨个送去！赵铁山虽然倒了，但想咬咱们白云观的恶狗还有很多。这个时候，不要吝啬钱财，花钱买平安！我要让京城里所有的达官贵人都知道，白云观不仅是俄国人的朋友，也是他们发财的财神爷！”

刘诚印倒吸了一口凉气。方丈这是要用真金白银，在京城的官场里砸出一条血路来啊！

“是，方丈！我明天一早就去办！”

次日清晨。

白云观沉重的山门缓缓打开。虽然京城里因为天津的变故再次陷入恐慌，但白云观门前的粥厂依然按时支起了大锅。

饥饿的流民们排起了长龙。高仁峒穿着一身崭新的八卦道袍，手持拂尘，亲自站在台阶上监督施粥。他需要用这种方式告诉京城里的各方势力：白云观没有乱，高仁峒依然稳坐钓鱼台。

队伍中，流民们一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突然，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引起了高仁峒的注意。

那少年浑身泥垢，穿着一件破烂不堪的短打，脚上的草鞋已经磨穿了底，露出了冻得发紫的脚趾。但与其他流民麻木、贪婪的眼神不同，这少年的眼神异常机灵、清澈，甚至透着一股超越年龄的沉稳。

轮到他时，负责打粥的清远盛了满满一碗热粥递过去。

但少年却没有伸手接碗。

他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青石板台阶上，冲着站在高处的高仁峒，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甚至磕出了血丝。

“哪里来的野孩子！要饭就拿着碗去旁边吃，别挡着后面的人！”刘诚印皱了皱眉头，上前一步想要驱赶。

那少年却直起腰，无视了刘诚印的呵斥，仰起头，目光直视高仁峒，朗声背诵起来：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

少年的声音清脆洪亮，字正腔圆，在嘈杂的流民队伍中显得格外突兀。一段《道德经》的开篇，被他背得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磕绊。

高仁峒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抬了抬手，制止了正要发作的刘诚印。

太后如果要回銮，白云观必然要举办盛大的接驾法会；就算太后不回銮，白云观要维持皇家道场的体面，也急需补充新鲜血液。这个少年懂得道教经典，又是个无牵无挂的孤儿，倒是个可造之材。

“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高仁峒缓步走下台阶，来到少年面前。

“回老神仙的话，小子没有大名，因为是正月初一生的，爹娘就叫我初一。”少年不卑不亢地回答，眼神中透着渴望，“我是直隶保定人。庚子年闹拳匪和洋人，爹娘都被乱兵杀了。小子一路讨饭来到京城，听说白云观的老神仙慈悲为怀，求老神仙收留！小子愿在观里做个扫地、倒夜香的道童，只求一口安稳饭吃，能跟着老神仙修道！”

高仁峒仔细端详着这个自称“初一”的少年。少年的身世在如今的乱世中再寻常不过，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似乎只有对生存的渴望和对道法的向往。

“既然你与道有缘，那就留下吧。”高仁峒点了点头，转头吩咐刘诚印，“诚印，带他去后院洗洗干净，换身道袍，先留在你身边做个奉茶的童子。”

初一大喜过望，眼泪夺眶而出，再次重重地磕头：“多谢老神仙！多谢老神仙！”

高仁峒看着少年被刘诚印领进山门的背影，微微抚了抚颔下的胡须。他以为自己收留了一个可怜的孤儿，为白云观增添了一份香火。

但他并不知道，远在天津的日本情报处里，高尾亨正看着一份刚刚发来的电报，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笑意。

那把最锋利的匕首，已经被高仁峒亲自迎进了白云观的大门。

这盘云水局，终于下到了最凶险的中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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