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冬日长夜

太升堂内，墨香未散。

不多时，刘诚印领着初一走了进来。

少年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青布道袍，低着头，规规矩矩地跪在蒲团上磕了个头：“方丈，您找我。”

高仁峒将刚写好的密信封入牛皮纸信封，用火漆封好，递给刘诚印：“派最可靠的人，走日升昌的暗线，八百里加急送往西安行在。记住，一定要亲手交到李总管手里。”

刘诚印郑重地接过信封，贴身收好，退了出去。

堂内只剩下高仁峒和初一两人。

高仁峒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目光平和地落在少年身上：“初一，你来观里也有一个多月了。《道德经》，背到哪一章了？”

“回方丈，全本都背熟了。”初一抬起头，眼神清澈，带着一丝孩童般的骄傲。

“哦？那贫道考考你。”高仁峒放下茶盏，“第三十六章，背来听听。”

初一不假思索，清脆的声音在堂内响起：“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夺之，必固与之。是谓微明。柔弱胜刚强……”

“好，好一个‘将欲夺之，必固与之’。”高仁峒抚须赞叹，眼神却变得深邃起来，“初一啊，你可知这句经文是什么意思？”

“刘师伯教过，意思是说，想要夺取一样东西，就必须先给予他一些东西。”初一老老实实地回答。

“是啊，这世上的道理，往往就是这么残酷。”高仁峒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浮现出深深的疲惫与无奈，“就像咱们白云观门前的那口粥锅。我原本以为，俄国人既然愿意派兵保护我们，总该多给些粮食，让这满城的灾民活下去。可谁知道，他们今天送来的，不过是区区一箱不能当饭吃的银币。至于粮食，他们自己都在四处搜刮，哪里肯多给咱们一粒？”

初一低垂的眼眸中，飞快地闪过一丝精光，但转瞬即逝。他装作不解地问：“方丈，咱们观里的粮食不是还有很多吗？”

“快见底了。”高仁峒苦笑着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又仿佛是故意说给这少年听，“保定运回来的陈粮，每天几千张嘴吃着，能撑到几时？最多再过半个月，大雪一封门，粥厂就得关了。到时候，不知又要饿死多少人。若是……若是能有别的门路买到粮食就好了，可惜啊，这京城里，现在除了俄国人，谁还敢管咱们的事？”

高仁峒说完，挥了挥手：“行了，背得不错。下去接着干活吧。”

“是，方丈。”初一恭敬地磕了个头，退出了太升堂。

转身的那一刻，少年清澈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他快步走向柴房，脑海中已经开始盘算如何将这个极其重要的情报传递出去。

高仁峒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将欲夺之，必固与之。高尾亨，你既然想要白云观，那贫道就给你一个天大的机会。就看你，接不接得住了。

……

光绪二十七年的冬天，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冷得早，也冷得残酷。

进入十一月，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雪席卷了北京城。鹅毛般的大雪下了整整三天三夜，将这座满目疮痍的城市彻底掩埋。废墟被白雪覆盖，焦黑的残垣断壁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凄凉。

大雪封城，物价更是飞涨到了一个极其荒唐的地步。

白云观的存粮，终于如高仁峒所“预言”的那样，见底了。

清晨，刺骨的北风呼啸着穿过西便门外的空地。

粥厂的大铁锅前，排队的难民比秋天时少了一大半。不是因为他们不饿了，而是因为很多人已经永远地倒在了风雪中。

高仁峒穿着厚厚的棉袍，站在粥锅前，手中的铜马勺显得无比沉重。

“方丈，不能再这么施了。”刘诚印在一旁冻得直跺脚，声音发颤，“库房里只剩下最后二十袋高粱面了。从今天起，粥厂只能改一天一顿，而且……而且得熬得再稀些，否则，咱们观里的人也得挨饿。”

高仁峒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一勺几乎能照出人影的稀汤，倒进一个骨瘦如柴的老人碗里。

老人端着碗，手抖得像筛糠一样，还没喝上一口，突然双眼一翻，直挺挺地倒在了雪地里。破碗摔碎，滚烫的稀汤洒在白雪上，冒出一阵白烟。

“抬走吧。”高仁峒闭上眼睛，声音沙哑。

几个道士走上前，将老人的尸体抬上了一辆板车。板车上，已经横七竖八地堆了四五具冻僵的尸体。每天清晨，白云观都要派人把这些冻饿而死的人拉到城外的乱葬岗，挖个坑草草掩埋。

为了活下去，高仁峒放下了所有的尊严，四处奔走求援。

他先去找了俄军少校，希望璞科第能再提供一批粮食。但俄国人只是敷衍地送来了两袋发霉的面粉。璞科第派人传话，说在收到西安行在的确切回复之前，俄国军队的物资也很紧张，爱莫能助。

高仁峒知道，这是俄国人在敲打他——密信虽然送出去了，但慈禧太后迟迟没有表态，俄国人这是在用断粮来逼迫他继续施压。

他又去找了美军。那个曾经赞赏过他的美国中尉，倒是慷慨地送来了几箱军用牛肉罐头。但几十个罐头，对于几千名难民来说，连塞牙缝都不够。

绝望，像这漫天的冰雪一样，一点点冻结了高仁峒的心。

就在白云观即将断炊的最后一天。

雪停了。惨白的阳光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西便门外，一阵清脆的马蹄声打破了清晨的死寂。

一队穿着土黄色军大衣的日本士兵，护送着五辆满载着麻袋的重型马车，缓缓停在了白云观的山门前。

马车上跳下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极其厚实的日军佐官军大衣，领口翻着黑色的貂皮，脚上蹬着一双长筒军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高尾亨。

他不再是那个混在难民堆里端着破碗的乞丐，而是恢复了大日本帝国陆军情报处高级军官的傲慢与威严。

高仁峒站在台阶上，看着高尾亨一步步走近，心中那块悬了半个月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鱼儿，咬钩了。

“高道长，别来无恙。”高尾亨走到台阶下，摘下白手套，微微鞠了一躬，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微笑，“听说贵观的粥厂遇到了难处，在下特意备了些薄礼，希望能帮道长解燃眉之急。”

他一挥手，几名日本士兵立刻掀开了马车上的防水油布。

白花花的大米！五大车，足足有上万斤的优质大米！

在周围排队的难民看到这些大米，眼睛瞬间就绿了，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但慑于日本士兵手中的刺刀，没人敢上前一步。

高仁峒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内心的波澜，冷冷地看着高尾亨：“高尾少佐，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贫道虽然是个方外之人，但也知道，贵国军队的军粮，不是那么好吃的。”

“高道长快人快语，在下佩服。”高尾亨拾级而上，走到高仁峒面前，压低了声音，“实不相瞒，在下这次来，确实是有求于道长。”

“说吧。只要不违背祖师爷的规矩，贫道洗耳恭听。”

高尾亨笑了笑，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份用中日双语写成的契约，递到高仁峒面前。

“大日本帝国一直非常敬仰中国的传统文化，尤其是全真道教的博大精深。”高尾亨的语气诚恳得让人几乎要相信他的鬼话，“我们在东京的几所大学，希望能够深入研究道教经典。所以，在下希望高道长能够允许，在白云观内设立一个‘日清道教文化交流所’。”

高仁峒的瞳孔微微一缩。

“文化交流所？”

“是的。我们会定期派几位日本学者，常驻白云观，与贵观的道长们交流经义，查阅典籍。当然，作为回报，白云观粥厂这个冬天的所有粮食消耗，全部由大日本帝国军队承担。不仅如此，我们还会提供充足的煤炭和御寒衣物。”

高尾亨看着高仁峒，眼神中闪烁着狐狸般的狡黠：“高道长，这不过是一个文化交流的场所，既不涉及军国大事，也不干涉贵观的内务。用几间空房子，换全京城几万百姓的命，这笔买卖，难道不划算吗？”

高仁峒死死盯着那份契约。

他太清楚日本人的手段了。什么文化交流所，什么学者，那不过是日本情报机构安插在白云观里的一个合法据点！一旦这个口子撕开，日本人的势力就会像毒藤一样，死死缠绕住白云观的根基。

初一那把暗刀，现在要变成明晃晃的驻军了。

但是，他能拒绝吗？

身后，是空空如也的粮仓；门外，是几千双饿得发绿的眼睛。如果他拒绝，明天白云观就会变成一座死城。更重要的是，如果他不把日本人拉进来，他拿什么去制衡越来越骄横的俄国人？

在两个强盗之间走钢丝，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活路。

“怎么？高道长觉得为难？”高尾亨见他沉默，故意叹了口气，“如果道长不愿意，在下也不勉强。只是可惜了这些上好的大米，只能拉回去喂军马了。”

说着，高尾亨作势要转身。

“慢着。”

高仁峒的声音在冰冷的空气中响起，有些沙哑，但异常坚定。

他伸出手，从高尾亨手中接过了那份契约和粮食清单。

北风呼啸，吹得契约上的纸张哗哗作响。高仁峒的手已经被冻得发紫，手指僵硬得几乎握不住毛笔。

刘诚印赶紧递上沾了墨汁的毛笔，声音里带着哭腔：“方丈，三思啊！这可是引狼入室啊！”

“闭嘴。”高仁峒低喝一声。

他没有看刘诚印，也没有看高尾亨，而是看着那五辆满载粮食的马车，看着那些在风雪中瑟瑟发抖的灾民。

他毅然决然地在契约的落款处，签下了“高仁峒”三个大字。

“高尾少佐，契约已成。”高仁峒将那张纸递还给高尾亨，目光如炬，“希望贵国的‘学者’们，能守我白云观的清规戒律。若是有人敢在观里胡作非为，贫道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拉着他一起去见邱祖！”

“那是自然。在下保证，他们一定会非常‘规矩’。”高尾亨小心翼翼地将契约折好，贴身收进怀里，脸上的笑容再也掩饰不住。

他终于，堂而皇之地将大日本帝国的钉子，砸进了白云观的心脏。

“卸车！”高尾亨向日本士兵下达了命令。

一袋袋沉重的大米被搬进了白云观的库房。粥厂的灶台再次燃起了熊熊大火，白花花的大米在铁锅里翻滚，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灾民们欢呼雀跃，甚至有人开始向那些搬粮食的日本士兵磕头。

高仁峒站在风雪中，看着这一幕，只觉得浑身冰冷。

他知道，真正让他冷的不是这百年不遇的严寒天气，而是他清楚地看到，自己正在为了生存，一步步走向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

俄国人的银币，日本人的大米，太后的逃亡，满城的饿殍。

在这个漫长的冬日长夜里，白云观，这座千年古观，已经彻底沦为了列强案板上的一块肥肉。而他高仁峒，就是那个拿着刀，在自己身上割肉喂狼的屠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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