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爆竹声,终究没能在京城的废墟上响起来。
漫长而残酷的冬日渐渐熬到了尽头。当第一缕初春的暖风吹过西便门外的护城河时,河面上的坚冰开始碎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冰雪消融,将白云观外的街道变成了一片泥泞的沼泽。
粥厂依然在开着,只是随着天气回暖,来领粥的难民少了些许。东跨院里,那三个日本“学者”依然每天翻阅着典籍,而初一则像个最本分的道童一样,每天按时给他们送水送炭,甚至帮他们清洗和服。一切看起来似乎都在向着平静的方向发展。
但这只是暴风眼中的宁静。
初春的京城,迎来了一个足以决定大清国命运的人。
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全权议和大臣李鸿章,奉着西安行在的严旨,拖着七十九岁的残病之躯,回到了这座被列强蹂躏得千疮百孔的都城,驻扎在金鱼胡同的贤良寺。
十一国公使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狼群,瞬间将贤良寺围了个水泄不通。一场名为“议和大纲”的残酷绞肉机,正式启动。
白云观虽然地处外城,但高仁峒的神经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紧绷。他知道,贤良寺里那张谈判桌上的每一个字,不仅决定着大清国的存亡,也决定着白云观的生死。
二月初二,龙抬头。
一辆没有悬挂任何徽章的黑色马车,悄然停在了白云观的后门。
大俄国驻华公使璞科第,穿着一件普通的呢子大衣,像个寻常的外国商人一样,由刘诚印秘密引进了太升堂。
“高道长,春天的北京,泥土的味道总是这么难闻。”璞科第脱下大衣,毫不客气地在太师椅上坐下,接过高仁峒递来的热茶。
“公使阁下日理万机,今日怎么有空微服光临这泥泞之地?”高仁峒微笑着在对面坐下,眼神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方。璞科第的眼窝深陷,布满了血丝,显然是连日来在谈判桌上耗费了极大的精力。
“为了和平,我的朋友,为了大清国的和平。”璞科第喝了一口茶,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您不知道,贤良寺里的那场谈判有多么艰难。德国公使穆默像个疯子一样,叫嚣着要将清国皇帝和太后作为战犯审判;英国人和日本人则试图把赔款数额提高到一个荒谬的数字。”
璞科第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高仁峒:“只有大俄国,只有我们,在努力维护大清朝廷的体面。”
“哦?”高仁峒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俄国愿意为大清说话?”
“当然。我已经在公使会议上明确表态,俄国不支持推翻清廷,更反对惩办太后。”璞科第的语气中带着一种施恩般的傲慢,“我们认为,一个稳定的清国政府,才符合各国的利益。为此,我甚至和德国公使大吵了一架。”
高仁峒微微颔首:“公使阁下的仁慈,大清子民感激不尽。只是……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不是吗?”
璞科第哈哈大笑起来,指着高仁峒说道:“高道长,我最喜欢您的就是这一点,您永远那么清醒。没错,俄国不是慈善家。我们愿意保住太后的皇位,愿意把赔款总额压在四亿五千万两之内。但是,作为交换,李鸿章必须在另一份文件上签字。”
“满洲?”高仁峒吐出两个字。
“聪明。”璞科第打了个响指,眼神变得像冰一样冷,“俄国在满洲的特殊利益必须得到法律上的承认。铁路的护路权、矿山的开采权,以及我们在那里的驻军,必须合法化。这是底线,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璞科第站起身,走到高仁峒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高道长,我今天来,是希望您能再次动用您的渠道。李鸿章那个老狐狸,在满洲的问题上一直在跟我们打太极。我要您把俄国的底线传达给西安行在,告诉太后:如果李鸿章不签字,俄国就会撤回对她的保护。到时候,德国人的刺刀,就会直接指向四川!”
高仁峒的心重重地沉了下去。
俄国人这是在玩两面三刀的把戏。在谈判桌上,他们装出保护清廷的模样,以此来换取在东北的独占权;而在私底下,他们又用太后的安危来要挟清廷,逼迫李鸿章就范。
“贫道明白了。”高仁峒缓缓站起身,微微稽首,“公使阁下的话,贫道会想办法传到西安。”
“很好。”璞科第满意地穿上大衣,“高道长,不要让我失望。俄国的耐心是有限的。”
送走璞科第后,高仁峒在太升堂里枯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香炉里的檀香燃尽了,只留下一堆冰冷的灰烬。
他知道,璞科第的话只能信一半。俄国人的胃口太大,大到连其他列强都看不下去了。如果在满洲问题上让步太多,必然会激怒英国和日本。大清国现在就像是一块放在砧板上的肥肉,十一把刀都在上面比划着。
就在高仁峒苦苦思索破局之法时,刘诚印再次匆匆走了进来。
“方丈,外面来了一位香客,指名要见您。”刘诚印压低了声音,神色有些古怪。
“不见。没看到我正烦着吗?”
“方丈,那人……是赵主事。以前在内务府当差,庚子年前常来咱们观里上香的那位。他现在……在贤良寺给李中堂当幕僚。”
高仁峒猛地抬起头,眼中精光一闪:“快请!带他去丹房,避开东跨院那些日本人的视线!”
一炷香后,丹房的门被紧紧闭上。
坐在高仁峒对面的,是一个穿着青布棉袍、面容枯槁的老者。他叫赵炳林,曾经是内务府的一名主事,因为精通洋务,被李鸿章招入幕府,这次随同李鸿章一起进京参与和谈。
“赵大人,一别经年,没想到还能在这废墟之中重逢。”高仁峒亲自为他倒了一杯热茶。
赵炳林双手接过茶杯,苦笑了一声,眼眶泛红:“高方丈,这京城……这大清国,怎么就变成了这副模样啊!”
他喝了一口茶,仿佛要将心中的苦水全都咽下去。
“老中堂的身子,快不行了。”赵炳林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无尽的悲凉,“每天夜里咳血不止,痰盂里全是暗红色的血块。洋人欺负他是个将死之人,在谈判桌上步步紧逼。十一国公使,像十一头饿狼,天天在贤良寺里咆哮。”
高仁峒心中一紧:“和谈的局势,到底坏到了什么地步?”
赵炳林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条,递给高仁峒。
“这是太后从西安发来的密电抄件。老中堂让我悄悄带出来,说是若是遇到信得过的方外故交,可以透个底。”
高仁峒接过纸条,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泣血:
“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赔款可议,惩凶可议,惟割地决不可行。望中堂体国艰危,力挽狂澜。”
高仁峒看着这几行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直窜后脑勺。
“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高仁峒喃喃地念着这句话,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苦涩的嘲笑,“太后这是把整个大清国的家底都交出去了,只求洋人能让她继续安稳地坐在太后的宝座上。”
“方丈慎言!”赵炳林吓得脸色惨白,赶紧四下看了看。
“赵大人,这里只有你我二人,邱祖在上,出不了这扇门。”高仁峒将纸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既然赔款和惩凶都能答应,那老中堂还在苦撑什么?”
“撑那最后一丝国格啊!”赵炳林老泪纵横,“洋人要四亿五千万两白银,还要算利息!老中堂在谈判桌上,为一个零头,一个百分点,和那些洋人争得面红耳赤,咳血不止。俄国人更狠,他们逼着老中堂签一份关于满洲的秘密协定,要把东三省彻底变成俄国人的后花园!”
高仁峒心中一震。这与璞科第刚才透露的情报完全吻合。
“老中堂的意思是?”
“老中堂说,赔款再多,只要人在,总有还清的一天;但若是签了这割让满洲的字,他李鸿章就是大清国千古第一罪人,死后无颜见列祖列宗!”赵炳林擦了擦眼泪,“老中堂现在是两面受敌。洋人逼他,朝廷里的清流骂他卖国,连太后也一天三道催命的电报,让他尽快结案。他太难了。”
高仁峒沉默了。
他将璞科第的情报和赵炳林带来的底线拼凑在一起,一幅完整而残酷的和谈全景图,清晰地展现在他面前。
清廷的底线是保住政权和不割地;俄国的底线是保住清廷但要独占满洲;其他列强的底线是拿到巨额赔款并削弱清廷。
这是一个解不开的死结。而李鸿章,就是那个被绑在死结中央,被各方力量疯狂撕扯的替罪羊。
一旦李鸿章撑不住,或者在谈判桌上倒下,和谈破裂,列强的军队就会再次开拔。到时候,不仅西安保不住,这好不容易才在废墟中喘了口气的北京城,也会彻底化为灰烬。
白云观,自然也无法幸免。
“赵大人。”高仁峒抬起头,目光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异常明亮,犹如两团燃烧的火焰。
“方丈有何指教?”
“老中堂现在最缺的,不是朝廷的圣旨,也不是清流的谅解。”高仁峒一字一顿地说,“他缺的,是一个能在列强之间走动、能帮他传递非官方消息、甚至能在关键时刻帮他试探洋人底线的‘中间人’。”
赵炳林一愣:“方丈的意思是……”
“白云观虽然只是个方外之地,但这半年来,贫道在粥厂门前,倒也结识了几个洋人。”高仁峒的声音平稳而自信,“俄国公使璞科第,日本情报处高尾亨,都与贫道有几分‘交情’。如果老中堂信得过贫道,白云观,愿意做贤良寺外的一只耳朵,一张嘴。”
赵炳林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个穿着道袍的老者。他原以为高仁峒只是个在乱世中苟延残喘的神棍,却没想到,这个老道士竟然已经不知不觉地将触角伸向了列强的核心圈子。
“方丈此言当真?”
“出家人不打诳语。”高仁峒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上好的宣纸,提起毛笔,“贫道这就修书一封。劳烦赵大人,务必亲手交到老中堂榻前。”
笔锋落在宣纸上,没有华丽的辞藻,也没有空洞的表忠心。
高仁峒在信中只写了三件事:第一,白云观粥厂每日施粥,已收拢数万京城灾民之心;第二,俄国公使璞科第刚从白云观离开,透露了俄国在满洲问题上的最后底牌;第三,日本情报处已在白云观内设立据点,日方对俄国独占满洲的野心极度不满。
写完之后,高仁峒没有用白云观的公章,而是盖上了自己那枚刻着“闲云野鹤”的私章。
他将信折好,装入信封,递给赵炳林。
“赵大人,告诉老中堂。白云观是全真祖庭,贫道是大清的子民。这局棋,老中堂在明处下,贫道愿意在暗处,帮老中堂递几颗棋子。”
赵炳林郑重地将信收进贴身的衣袋里,对着高仁峒深深地作了一个揖:“方丈高义!下官一定将信送到!”
送走赵炳林后,夜幕已经降临。
高仁峒独自站在丹房的窗前,望着东跨院方向亮起的灯火。那是日本“学者”在挑灯夜读,或者,是在密谋着什么。
他知道,自己走出了一步极其凶险的棋。
主动卷入这场决定大清国命运的和谈,等于把自己彻底绑在了李鸿章这艘千疮百孔的破船上。如果李鸿章失败,或者洋人发现了他在暗中串联,白云观立刻就会遭到灭顶之灾。
但他别无选择。
既然已经被列强当成了棋子,与其被动地被他们摆布,不如主动跳进这棋盘的最深处。只有展现出不可替代的价值,才能在列强的夹缝中,为白云观,也为自己,赢得一丝活下去的尊严。
接下来的几天,白云观里异常平静。
高仁峒每天依旧去粥厂掌勺,依旧对着那些灾民念诵“无量天尊”。初一依旧在东跨院和柴房之间忙碌,璞科第没有再来,高尾亨也没有现身。
整个京城,似乎都在屏息凝神,等待着贤良寺里的那个最终结果。
直到第五天的傍晚。
一个穿着破烂棉袄的乞丐,混在领粥的队伍里,在接过高仁峒递来的粥碗时,极其隐蔽地将一个小小的纸卷塞进了高仁峒的袖口。
乞丐没有说话,端着粥转身就走,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高仁峒不动声色地继续施粥。直到粥厂收摊,他回到丹房,关紧门窗,才将那个纸卷从袖口里抽了出来。
纸卷很小,是用最普通的毛边纸裁成的。
高仁峒走到烛台前,小心翼翼地展开纸条。
纸条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只有四个用极其虚弱、却又透着一股百折不挠的力道写下的行书小字:
“静候佳音。”
高仁峒死死盯着这四个字。那字迹,正是出自大清国当朝中堂、全权议和大臣李鸿章之手。
烛火在微风中摇曳,将高仁峒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显得有些孤独,又有些决绝。
他不知道这“佳音”到底意味着什么,是李鸿章接受了他的投诚,准备利用他这颗暗子?还是老中堂在谈判桌上找到了破局的办法?
但他知道,自己这封信,已经成功地敲开了贤良寺的大门。
高仁峒将纸条放在烛火上点燃。火苗瞬间吞噬了那四个字,化作一缕青烟。
“诚印。”高仁峒对着门外喊了一声。
“方丈。”刘诚印推门而入。
“去告诉东跨院的日本人,就说贫道明日要在太升堂设宴,请他们品尝正宗的素斋。”高仁峒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机,“既然老中堂让咱们静候佳音,那咱们,总得先在家里,把这潭水给搅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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