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高攀不起

游乐园门口，出租车排着长队。

苏棉坐进后座，报了地址，然后靠在椅背上，一路没再说话。

窗外的霓虹从她脸上刷过去，明一块，暗一块。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她：“姑娘，没事吧？”

“没事。”她说，“开车吧。”

他所有的东西，还堆在她的次卧里，等她回去，一样一样，扔出去。

车开出两条街，路过江边的时候，天上最后一朵烟花的光，才彻底暗下去。

她想起那句“是”。

轻飘飘的，砸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

苏棉回到家里，把自己关进了卧室。

她没有开灯。

黑暗里，她摸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她的脸。

她点开搜索框，打下两个字：陆家。

跳出来的第一条：京市陆家，百年名门，掌门人陆老爷子，膝下二子，长房单传一孙。

第二条：业内传闻，陆氏家族近年股权暗流汹涌，长孙常年旅居海外，行踪成谜。

第三条，是一张老照片。十几年前的报纸扫描件，标题：《陆氏长孙失恃，随姨母远赴海外》。

照片上是个十岁的男孩，穿着小小的黑西装，站在灵堂门口，眼睛望着镜头以外的某个地方，没有哭。

配文写着：陆家长孙陆云忻，其母南氏早逝，此后随姨母移居海外，再未公开露面。

苏棉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眉眼还是少年的稚气，可那个下颌的线条，那个望人的角度，跟如今那个人，一模一样。

原来他十岁，就没了母亲。

原来“跟家里闹翻了“的后面，还藏着这样一段。

她忽然想起来——大学四年，他从来不回家。

寒暑假都在学校，或者打工。

她当时以为，他家境不好，回不起。

呵。

苏棉回房，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枕头底下，硌着一个药瓶。

她摸出来，就着黑暗拧开，倒了两粒，没喝水，干咽下去。

苦得舌根发麻。

陆云忻是京市陆家的继承人，含着金汤匙出生，十岁丧母，被姨母带去海外，回来就是亿万家产的入场券。

而她呢？

住在五十平的小公寓里，吃抑郁症的药，卡里余额凑不满六位数。

肚子上有一道疤，疤底下的孩子，连一张照片都没留下。

高攀不起。

这四个字，她在黑暗里，翻来覆去地想。

她的情绪落到了低谷。

天快亮的时候，她做了决定。

第二天早上七点，陆云忻打开房门，看见了自己的行李箱。

擦得干干净净，立在门口。

箱子上面放着一张便签。

便签上是她的字，一如既往的潦草：

【陆大少爷，请你自己去找住的地方，小庙共不了大佛。】

陆云忻捏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

苏棉端着水杯站在客厅里，一身职业装，妆容整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意思很清楚了？”她说。

“很清楚。”他把便签折好，收进兜里，“我就是想确认一下——“

他抬眼看她，那双眼睛深不见底。

“苏棉，你在赶我走之前，有没有哪怕一秒钟，想过问我一句——我住在这里，图什么？”

苏棉的手指，在水杯上收紧了。

“不重要了。”她说，“你是陆家的陆云忻也好，跟家里闹翻的穷小子也好——反正是同一个骗子，都跟我没关系。”

“陆云忻，”她深吸一口气，把准备了一夜的话说出来，“我们从头到尾，就不合适。”

“过去的事情，回不了头了。”她扯了扯嘴角，笑得很难看，“我们本来就不匹配。”

“你的陆家门楣，你家的亿万家产，随便拎一样出来，都够压死我。”

“我不想再过一次，被人从家里赶出来的日子了。“

“我们好聚好散。”

一口气说完，客厅里死一样地静。

陆云忻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温润，礼貌得无懈可击。

“好的，苏小姐。”他提起行李箱，“这些天打扰了，抱歉。”

越礼貌，越生气。

有人要倒霉了——可惜他自己没察觉，此刻最倒霉的，是他自己。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

“对了。”他说，“忘了跟你说。”

“你们公司，不是刚被万盛资本收购了吗。”

“业内都在传，万盛背后，是京市来的资本。“

“京市的事——”他微微一笑，“就没有我不知道的。”

苏棉一怔：“你怎么知道我在想——”

“猜的。”

回答她的，是关电梯的声音。

她站在原地，捏着水杯，半天才回过神来。

京市来的资本多了去了。

陆家的旧识，陆家的对头，随便哪一种，都轮不到她一个做技术的操心。

——

中午，苏棉下楼买菜回来，路过一楼的快递架，被邻居张阿姨拉住了。

“苏老师，你们公司是不是换老板了？”张阿姨神神秘秘，“我家闺女在你们那栋楼上班，说今天上午来了好几辆黑色的车，把顶楼整个包了，说是装修。”

“我不清楚。”苏棉拎着菜，笑了笑。

“还说呢，”张阿姨压低声音，“新老板是个大帅哥，指名要住附近，中介带着看了半层楼的房子，人家看不上，最后把江湾那边的独栋，整栋租下来了。”

“独栋？”苏棉愣了一下。

“可不是嘛！”张阿姨啧啧两声，“一个月二十万的租金，眼都不眨。我闺女说，这种人物，京市来的，惹不起。”

苏棉捏紧了手里的塑料袋。

江湾独栋，离她这个小区，开车八分钟。

但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上楼，开门，把菜放进冰箱。

冰箱里，还整整齐齐码着三排酸奶，是她常喝的那个牌子，低糖的。

是她上周随口说了一句超市断货，然后某天回家，冰箱里就多了这么三排。

苏棉关上冰箱门，靠在上面，站了很久。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是公司群发的通知：

【全员注意：下周一上午十点，集团总部架构调整大会，万盛集团高层出席，中层以上必须参加。】

苏棉看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退出去。

开就开吧。

她升她的职，做她的模型，走她的路。

从此陆云忻跟她真的再没关系了。

别再出现在她面前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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