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他的血是冷的

楼下，林姐蹲在墙角，怀里抱着那个沾满血污的名牌包，脖子上系着同款丝巾。

她一改往日盛气凌人的模样，整张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连包带都快攥断了。

但是她没哭，也没喊，只是缩在那里，盯着面前那只越来越近的丧尸，像被活活钉在了墙上。

那丧尸穿戴极为考究，脸还没有完全变形，金丝边眼镜歪在鼻梁上，一根镜腿断了，镜片碎了一半，领带还歪歪扭扭地挂在变形的脖子上——那模样不正是高主管。

乔希如本来已经走过去了，但瞥见林姐求助的神情，还是咬了咬牙，折返回去，举起枪抖抖索索地对准高主管的头扣下了扳机。

子弹擦着高主管的头皮过去，高主管停住，他慢慢转过头，脖子像生了锈，转动的角度极不自然，发出极轻的咔咔声。

他歪着脑袋，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向乔希如。他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角……”

乔希如被那眼神吓了一跳，手抖得更厉害。

林姐从旁边一下子抢过她手中的枪，没有半分犹豫，照着高主管的眉心就是一枪，这一枪正中眉心。

高主管的脑袋猛地往后一仰，身体踉跄几步。

林姐看都没看他，拉起乔希如的手就跑。

“快跑！”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被解救后的愉悦。

乔希如被她拽得趔趄了两步，手腕生疼。她回头看了一眼，高主管已经倒下去了，脸埋在满地的黑血和碎砖里。

她跑得极快，光着脚，踩在碎石和血泊上，像感觉不到疼。

乔希如只能跟着她的脚步，跌跌撞撞。

清明回头，恰好看见这两个人从身后跑来，林姐的脸上全是汗，头发黏在额头上，妆全花了，可眼睛亮得惊人。

他的视线在林姐脖子上那条丝带上一扫而过。

一个接一个的人被守卫者拉上车厢。

轮到林姐的时候，她忽然腿一软，整个人往下坠。

乔希如伸手去捞，另一只手先一步伸了过来，清明攥住林姐的后领，一把把她提上了车厢。

林姐喘着粗气，整张脸涨得通红，胸脯起伏着，嘴里喃喃念着：“得救了……真的得救了……”

她念着念着，忽然转头看向乔希如，那张脸上迅速换了一副神情，像是才想起自己刚刚做了什么，她挤出一个又湿又软的笑，“谢谢你了。”

乔希如没说话。

林姐很快松了手，掏出包里的化妆镜，左右看了看脖子上的丝巾。卡车在颠簸的路上行驶。

车厢里的人挤在一起，没人说话，只偶尔传来几声啜泣。

清明站到林姐面前。

“解开。”

声音不大，但整个车厢都听见了。

林姐猛地抬头，手指下意识地捂住了脖子上的丝巾。

“解开。”

“凭什么？！”

林姐尖叫着回怼。

清明没有给她第三次机会。

他伸手，一把扯开丝巾。

纤细的脖子上起了一片红疹。

疹子密密麻麻，蔓延到锁骨，却还没溃烂。

车厢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有人往后退，有人捂住了嘴。

林姐心虚的想要抢过丝巾，却被守卫者带到了车厢最后面，和幸存者之间空出两排座位。

她怀里还抱着那个沾满血污的名牌包，脸上却渐渐浮起一层不甘，嘴唇绷了又绷，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又没被感染，凭什么把我单独隔开？凭什么......”

“再说就把你丢下去。”

守卫者头也没回，一句话扔过来，掐灭了所有声息。

林姐的嘴张着，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最后气的满脸通红。

背过身，手指一下一下地抠着包带上的划痕。

现在的林姐与从前那个每日在办公室里踩着高跟鞋趾高气扬的女人判若两人。

乔希如收回视线，刚才那个守卫者的话不只是在吓唬林姐，也是说给全车人听。

车厢里恢复了死沉沉的安静。

只有引擎在响，车壁在颠簸，轮胎不知道碾过什么东西，咯噔一声。

乔希如从回忆回过神。

车被撞了一下。

“怎么回事？！”

“啊！后面！后面上来了！”

一只丧尸的手从车尾的挡板处攀了上来，然后是一张脸，半张脸上的皮肉像是被什么炸开了，牙齿裸露在外。

它扒着挡板往上爬，露出那套沾满污渍的考究西装。

高主管半裂的脑袋越过车厢边缘，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像水壶煮沸般的咕噜声。

“啊！”林姐正处车厢边缘，吓得拿包就砸。

然后又是一只手，一张脸。

它们从车尾爬上来，守卫者拿枪扫射，却拦不住丧尸的脚步。

林姐被拖了下去。

她的包飞出去，落在车厢边缘，粉饼盒从里面滚出来，镜面碎成了蛛网。

乔希如本能地往后缩，后背却撞在车壁上。

侧面车皮突然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掏出一个爪印，金属发出刺耳的撕裂声。

一只胳膊从裂缝里伸了进来。

“啊！”

“进来了！”

车厢瞬间陷入一团乱麻，惊叫、乱跑。

守卫者一边攻击丧尸一边被乱窜的人挡住视线，不时被撞得狼狈。

车厢被撕出大口，乔希如拿枪护在胸前，却有一个=只爪子抓住了她的肩膀。

“乔希如......”似是女子呜咽的哭声，“乔希如”

墨红色的指甲嵌入乔希如的肩膀，灰白色的角质正从原本的指甲盖下面钻出来，像是某种动物的爪子。

林姐从裂口处露出半张脸，瞳孔浑浊不堪，先前精致的脸此时长满溃烂的脓疮，正往外渗着淡黄色的液体。

她的嘴唇在动，声音又轻又细，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乔希如，我好痛。”

乔希如害怕的举起手枪，她看着林姐那张已经烂掉一半的脸，身上多了很多咬痕。

她和林姐之间从来就没有过“好”这个字，最亲密的一次接触是林姐拽着她的手跑过那条堆满尸体的楼道。

“乔希如...救救我。”

乔希如心脏漏了一拍。

“乔希如！救救我！”

林姐的哀求，让乔希如的枪口抖了一下，但她还是扣下了扳机。

枪声震得耳膜发麻，林姐的脸猛地往后仰去，一只苍白的手抓住车厢边缘才没有掉下去，另一只手痛苦地捂住了被打烂的半边脸。

暗紫色的血从指缝里涌出来，她捂着伤口，肩膀在抖，然后那只捂住脸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她的嘴张开了，意识被愤怒烧了个干净。

“乔希如！”她的声音全然变了，尖锐的，不男不女的声音高喊着，猛地朝车厢里扑进来。

乔希如的手臂被攥住。

是清明。

他的手劲很大，将她一下子拽到了自己身边。

她没站稳，撞在了他的胸口处。

清明反手给了林姐一枪，将她打落到地面。

身后的车壁又震了一下。

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抬起来了，手枪直直地指着她身后的一个方向，枪口几乎是从她耳边擦过去。

砰的一声。

一具丧尸从她身后不到半米的地方翻下车去，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像一袋湿衣服被扔出了车窗。

“上车顶！别让它们翻进来！”车厢里的守卫者分出一半人手爬上顶部，一部分将幸存者护在身后。

乔希如的肩膀被林姐抓的不轻，血迹已浸湿了衣服。

她抬头，发现清明正拧眉盯着她的肩膀，那眼神跟之前完全不同，眉头拧着，眸色深得像要烧起来的黑油，原本沉得像井底的目光，此刻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收紧，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眼底被那抹血色勾了出来。

她的心往下沉了一下，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就像猎人贪婪地盯着一只已经渗血的猎物。

清明的喉结动了动，像在吞咽什么，又像在忍什么。他的手指绷得发白。那目光贪婪得赤裸，又痛苦得发狂，像要把她拆骨入腹。乔希如的后背汗毛全竖了起来，她刚想再退，却被对方抓的更紧。

她不敢在动，怕任何一点动作都会把眼前这个人从“人”里拽出去。

车辆被猛地一撞，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车厢外，丧尸在嚎叫，声音又急又狠，像被逼到发疯的野狗，拿整个身体不停地撞击着铁皮。

空气里全是血味，像是罂粟花开，让人发疯，让人想趴下去，想要吸、想要舔，想要一点一点一滴一滴卷入舌内，把那一片湿痕吸干。

清明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几乎散了。

他盯着她肩膀上的血，像一头刚被放开绳子的兽，所有感官都朝那一个方向扑过去。他的呼吸变得又重又急，胸腔剧烈起伏着，像吸进肺里的每一口空气都被那血味烧穿了。

他突然很渴，那渴从身体最深处爬上来，像蚂蚁，像火烧，像有人用刀片割开他的血管，把千万根针往里按。

车尾又传来响动，守卫者大声喊“又来了”。

乔希如看见他的嘴角在极轻地抽动，像在忍一场随时会崩断的剧痛。

他不敢再呼吸，可越不敢，那气味越往他鼻子里钻。

他只好把牙咬得死紧，撕下自己身上的布条，倒上白色药粉，转身缠在她肩膀上，可是他的手却抖的不成样子，一大半药粉散落到地。

药粉接触到伤口，乔希如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你...你怎么了？”她茫然地看着他。

清明整个人都在抖，额角的汗顺着下颌往下滴，脸色白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闭嘴。”他忽然低吼出声，像从喉咙最底部撕出来的。他猛然掏出匕首，用力在自己掌心划了一道，鲜血涌出来，他蘸着血往她脸上、脖子上抹。

动作很急，没有章法。

他的血很冷，像从很深的地底打上来的水。

然后他握紧刀，转身跳进了尸群里。

车还在晃。风从车厢裂缝灌进来，把她的血味搅得更散，像满车都开满了看不见的花。

丧尸翻上车厢之后，比之前更猛，就像是闻见了肉包子，发狂般往前冲，一个倒下，另一个又冲上来。

乔希如背上全是冷汗，衣服黏在皮肤上。

呼吸里混着血腥、腐臭混在一起。

一阵枪响，“怎么回事？”守卫者暗骂一声，跳到清明身侧，“这些畜生怎么突然跟疯狗一样不要命地往上扑。”

察觉到身侧人的异样，守卫者诧异的问了一句，“你怎么了？”

清明没有回话，但杀得更狠了，刀光像一道道断开的闪电，丧尸一个接一个倒下去，没有一个能近他的身。可乔希如看见了，他握刀的那只手在抖。

他每砍一刀，都像在砍自己脑子里的一根弦。杀到后面，他整个人都像被血浸透了。

一旁的守卫者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清明，这就是上级派来的人吗？

驾驶室里，司机一手控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握着枪，枪口从车窗探出去，对着侧面扑上来的丧尸开火。

挡风玻璃上溅满黑血，雨刷推到最快也刮不干净，司机干脆一肘捣碎开裂的玻璃，把枪口架在窗框上继续打。

卡车没有减速。

车头的保险杠撞飞了两只挡路的丧尸，尸体滚进车底，后轮碾过去的时候整个车身颠了一下。

副驾驶上的拥护者半个身子探出车窗外，用火枪清理扒在车门上的丧尸，火焰贴着车身喷出去，焦黑的断肢从车门上脱落，被车速甩进路边的废墟。

副驾驶探头看了一眼后方追来的尸群，重新换上弹匣。

“还有多远？”

“十分钟。能撑住吗？”

司机没有回答，脚下油门踩到底。

城市在他们身后燃烧，火光映在车厢每一个人的脸上。燃烧的大楼、四散的残骸、墙壁上用油漆喷着的求救信息，每一个画面都在告诉他们，从前的世界已经没了。

车厢里的最后一只丧尸，被清明一刀钉在车壁上。

他的肩膀随着呼吸急剧起伏，握刀的手上全是血。

他站在那儿，半天没有转身。

乔希如看着他的背影，身体瑟缩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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