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妒忌

午后的西屏小镇褪去了晨间微凉的雾气，日头渐渐浓烈起来。河道两旁的香樟树撑开浓密的树冠，层层叠叠的绿叶滤下细碎晃动的光斑，落在青石板路上。老街上的店铺大多关上大门歇晌，只有蝉鸣一声接着一声，聒噪地盘旋在街巷上空。

王家馄饨店的前厅安安静静。上午的客流高峰已经过去，锅里剩下的骨头汤还在微微冒着热气，王爱玉趴在收银台后面，枕着胳膊打盹，均匀平缓的呼吸声隐约传出来。

果果轻手轻脚收拾好桌上的碗筷，把摞得高高的瓷碗端进后厨，仔细刷洗干净，沥干水分，一一摆放整齐。她时不时抬头望向二楼紧闭的房门，张雨欣还没有下楼。

张雨欣是王爱玉的亲生女儿，从小就被宠着长大。王爱玉总说雨欣是要做大事的人，读书要紧，店里的杂活从来舍不得让她多碰。馄饨店洗碗、包馄饨、送餐的活儿，几乎全都落在果果身上。果果早就习惯了，从来没有半句怨言。

可今天她心里揣着一件滚烫的心事，手脚麻利做完手里的活，一颗心早就飞到了石桥边那棵老槐树下。

昨天清晨偶遇宋秀华之后，果果一整天都心神不宁。那个女人精湛绝妙的绣工，那句愿意教她刺绣的邀约，反反复复在脑海里盘旋。她藏了十几年的爱好，像是被一束光忽然照亮，压抑不住的渴望疯狂地冒出来。

她知道王爱玉的态度。养母总说刺绣不能当饭吃，费眼睛费时间，是没用的旁门手艺。若是被王爱玉发现她偷偷学刺绣，免不了一顿数落。果果犹豫了很久，还是抵挡不住心底的向往。

她擦干净湿漉漉的手，悄悄绕到小店后方的储物间。狭小昏暗的储物间堆着纸箱、闲置的桌椅，角落摆着一只老旧的木盒子。果果蹲下身，轻轻掀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块块零碎布料，几束颜色深浅不一的丝线，还有一根磨得光滑的银针。这些都是她攒了好几年的宝贝，平时只能躲在这里，趁着没人的时候绣上几针。

她挑了一小束湖蓝色丝线，又拿了一块米白色的素色棉布，小心翼翼塞进帆布小包里。做完这一切，她侧耳听了听前厅的动静，王爱玉还在午睡。果果屏住呼吸，轻轻拉开后门的小门，沿着河边的小路，快步朝着石桥的方向走去。

正午的阳光晒得石板微微发烫，河边的风带着水汽，稍稍冲淡几分燥热。果果一路快走，没多久就看见了那棵巨大的老槐树。

宋秀华已经坐在树下。她搬了一把小小的竹椅，手边放着一个古朴的木绣篮，篮中各色丝线缠绕排布，排得井然有序。一块素绢铺在膝头，她垂着眼，指尖银针起落，神情沉静温柔。阳光穿过槐树叶的缝隙，落在她乌黑的发间，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听见脚步声，宋秀华抬起头，看见跑来的果果，眼底漾开一点温和的笑意。

“来了。”

果果有点局促地攥紧背包带子，轻轻点点头：“阿姨，我怕店里忙，只能趁中午偷偷过来。”

“我知道。”宋秀华把绣针暂时搁在绣篮边缘，腾出旁边另一把小小的竹凳，示意她坐下，“坐吧，我们今天从最基础的平针教你。刺绣的根基，全在最普通的针法上。”

果果立刻坐下，迫不及待拿出自己带来的布料和丝线。从前她全部都是自己瞎琢磨，针脚时而松散，时而堆叠，图案全凭想象，从来没有人告诉她规范的手法。宋秀华握着她的手腕，一点点调整她捏针的姿势。

“手腕不要绷太紧，针尖落布要稳，走线均匀，丝线不要拧在一起。”

宋秀华的声音轻轻柔柔，耐心示范每一个细微动作。果果学得极快，一点就通。她握着银针，小心翼翼在棉布上落下第一排平整的针脚。起初还有一点生疏，几针过后，指尖仿佛生出了本能，针脚渐渐整齐顺滑。

宋秀华看着她的动作，眼底掠过一丝惊叹。她见过无数拜师学艺的学徒，很多人练上半个月，都未必能做到这般均匀流畅。这个姑娘的天赋，实在是少见。

两个人沉浸在刺绣之中，谁都没有留意，不远处巷口的阴影里，一道身影站了许久。

张雨欣中午睡醒，下楼没有看见果果的影子。前厅只有母亲趴在柜台睡觉，店里空荡荡的。她本来打算喊果果帮她去镇上的文具店买新的笔记本，绕到后门，看见后门虚掩，隐约看见果果背着小包往河边走。好奇心驱使她悄悄跟了上来。

她躲在巷口墙壁后面，隔着一段距离，望向老槐树底下。

阳光下，果果坐在竹凳上，手里捏着银针，低着头，认认真真绣着手里的布。那个陌生的女人坐在一旁，低声指点着什么。张雨欣微微眯起眼睛，目光落在那块绣布上。

她知道果果私下喜欢绣些小东西。从前偶尔收拾储物间的时候，她见过果果藏起来的碎布绣片。那时候她只当是果果无聊的小玩意儿，没放在心上。可今天她才看清，果果居然专门跑出来，找外人学刺绣。

张雨欣心底第一时间涌上来的，是强烈的嫉妒。

她从小心气极高，凡事都想要最好的。读书她要考靠前的名次，衣服要买最漂亮的款式，她不甘心永远活在小镇馄饨店，一心想着将来走出西屏，去更大的城市，拥有光鲜亮丽的人生。她也听说过镇湖金缕阁，那是刺绣界最耀眼的殿堂，是无数手艺人梦寐以求的地方。

她从来没有接触过刺绣，可她知道，若是学好刺绣，说不定是一条通往广阔未来的捷径。她一直以为，这种需要天分的技艺，果果一个捡来的乡下姑娘，不过是随便玩玩罢了。可眼前的一幕狠狠敲了她一下。

果果竟然在专门拜师学刺绣。

张雨欣的指尖死死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凭什么？果果什么都不用争，天生就有这份悟性。她不甘心。

她悄悄往后退，躲回巷子深处，没有上前打扰。眼底原本温和的神色，一点点冷了下去，心底埋下一颗酸涩又阴暗的种子。

她没有立刻回去，站在树荫里面，远远观察了很久。看着果果眼睛亮晶晶的模样，看着那个陌生女人格外看重果果的眼神，嫉妒像藤蔓，一圈一圈缠绕住心脏。

不知过了多久，果果抬起头，才惊觉时间已经不早。

“阿姨，我得回去了，我妈快要醒了。”果果有点不舍地把绣布叠好，小心翼翼收进包里。

“好。”宋秀华看着她，轻声叮嘱，“练习不要太急，刺绣最耗心神，别累坏眼睛。有空就过来。”

果果用力点头，和宋秀华道别，沿着河边小路匆匆往馄饨店赶。

张雨欣看见果果走远，才从巷子里走出来。她犹豫片刻，朝着老槐树的方向多看了两眼，记住了这个位置，然后调转脚步，沿着另一条小路，抄近道先一步回了店里。

她进门的时候，王爱玉刚刚睡醒，揉着酸胀的脖子抬起头。

“雨欣，你跑哪里去了？”王爱玉随口问了一句。

张雨欣飞快压下眼底复杂的情绪，换上一副乖巧温顺的模样，轻轻笑了笑：“我刚才出去散散步，在河边走了一会儿。妈，果果还没回来吗？店里的活都丢给您一个人。”

她刻意提起果果，语气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埋怨。

王爱玉皱起眉头：“不知道跑哪磨蹭去了，等她回来我得说说她。”

话音刚落，果果推开后门走进来，额头上沁出一层薄薄的汗珠，帆布包紧紧抱在怀里。看见养母醒了，她心里微微一紧，生怕被看出破绽。

“妈，我刚刚去河边洗抹布，耽搁了一会儿。”果果小声撒了个谎，心里有点愧疚。

张雨欣站在一旁，目光淡淡扫过果果怀里的小包，没有戳穿她。只是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冰冷的弧度。她什么都没有说，可她已经清清楚楚掌握了果果最大的秘密。

果果并没有察觉到张雨欣异样的眼神。她匆匆放下背包，拿起抹布，开始擦拭桌椅。脑子里还回放着宋秀华教她针法的画面，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银针细细的触感。她满心欢喜，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偷偷学刺绣这件事，已经被张雨欣撞破。一场潜藏的风波，正在慢慢酝酿。

黄昏慢慢降临，夕阳把河道水面染成温暖的橘红。果果忙完店里所有的活，趁着没人注意，悄悄打开帆布包，拿出那块练习刺绣的棉布。平整细腻的针脚安安静静躺在布料上，是她今天一下午最大的宝藏。

她满心憧憬，期待着下一次和宋秀华的学习。她还不知道，她藏在盛夏里的热爱，很快就会被人盯上，她安稳平凡的小镇生活，很快就要掀起巨大的波澜。而她本该璀璨耀眼的身世光芒，还被厚重的迷雾紧紧遮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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