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城门和往常一样开着,出入的人流依然熙熙攘攘。
但她注意到城门口两侧的茶棚底下比平时多坐了几个衣着齐整的年轻人,其中两个腰间的衣料底下有硬物轮廓,看形态是短刀。
她没有多看,收回目光低着头进了城门。
燕子楼的门板从外面锁着。
阿蛮不在铺子里。
苏燕娘站在燕子楼门口,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借着门板上的小窗往里看了一眼——柜台上的东西整整齐齐,药柜前的矮凳歪了一只,像是有人匆忙起身时碰翻的。
她摸出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
铺子里没有明显被翻动的痕迹。
柜台上的账本摊开着,停在三天前那一页,右上角用极轻的指甲划了一道弧线。
苏燕娘用手指摸了摸那道弧线,转向厨房方向。
灶台上放着一只碗,碗里还剩了半碗面,面条已经干了,粘在碗壁上。
阿蛮走得急。
连碗都没来得及收。
苏燕娘退回前堂,把门板从里面插上了,在柜台后面坐下来。
吴通从后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小块揉皱的纸:“后门门缝里塞着的,是阿蛮留的。”
苏燕娘接过来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潦草慌乱,笔画收尾处拖得长长的:“萧大人被刑部带走了。有人守在燕子楼外面,我带雪团走了。去的地方你知道。”
苏燕娘把那块揉皱的纸叠好放进怀中,在柜台后面坐了片刻。
萧寻常被刑部带走了。
阿蛮撤了。
有人守在燕子楼外面。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街对面的布庄门口坐着一个人,低头在补一件旧衣裳。
但那人的拇指上戴着一只铁顶针——铁匠才用那种顶针,布庄里的人用的是铜顶针,因为铜不伤布料。
苏燕娘把窗缝合拢。
她回到柜台后面坐下,把夔州带回来的东西清点了一遍。
元妃药渣陶罐、配药房的钥匙、王德全那张写着“真正的解药在郑怀安手里”的纸条、钱顺的证词、郑怀安的原方。
这些东西都已经验过了、记过了、存进了脑子里。
纸质的原件反而不安全。
她站起来走到药柜后面,掀开那块活板,沿着密道走到隔壁杂货铺地下室里。
地下室角落里有一口旧箱子,她把陶罐和纸条用油布重新裹了一层塞进箱底暗格,又用几件旧衣裳盖在上面,然后沿密道返回了铺子。
做完这一切,她在柜台后面坐下来。
天黑之后,燕子楼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苏燕娘侧耳听了一下——是猫踩在瓦片上的声音,但那只猫的落爪比普通猫重了一线。
她走到后门边,没有点灯,从门缝里往外看。
后门巷子里站着一个裹深色披风的人影,身形高大,一只手按在腰间,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不是阿蛮。
那个人影在巷子里站了片刻之后,抬手在后门门板上敲了三下——两轻一重。
苏燕娘拉开门:“你是谁?”
那人解下披风兜帽,露出一张三十来岁的脸,下颌方正,眉骨很高,看着不像文人也不像武人,像两者之间的某种混合。
“萧大人让我来的。”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腰牌,借着月光晃了一下,苏燕娘看清了上面的字——“大理寺录事”。
“萧寻常让你来传话?”
“三天前萧大人被刑部带走,走之前交代了两件事。第一,如果有一位姓苏的女掌柜回来,把她从长安城带走。第二——”那录事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布包递过来,“把这样东西交到你手上。”
苏燕娘接过布包掂了掂,不重,里面像是卷着几张纸。
“他人现在在哪里?”
“刑部西狱,过了初审,暂时还活着。”
录事说完这句话,裹好披风。
“您今夜就走,城外西边三里处有一辆青布骡车,车夫姓赵,是萧大人的旧人。他会送您去陇西。”
苏燕娘站在后门口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眉骨高,下颌方,站姿稳定,目光没有闪避。
她能判断出他说的不是假话。
“你替我传一句话给萧寻常。”
“您说。”
“告诉他——元妃案结了。真相在郑怀安手里。我在陇西等他的消息。”
录事点了点头,裹紧披风转身消失在巷口的暗处。
苏燕娘关上门,转身走进后院。
吴通从井台旁边的阴影里站起来:“走?”
“走。”
苏燕娘把银针重新别好,铜钎插进靴筒,把暗袋里六样核心物品又按了一遍。
“你从东墙翻出去绕一圈,如果有人跟着你,别回燕子楼,直接往东市走,甩开了再出城。”
吴通没有多问,翻过东墙消失在夜色里。
苏燕娘等了一盏茶的功夫,从后院井壁的砖洞里钻出去,沿着排水渠绕了两条巷子,确认身后无人跟踪后拐上了西市主街。
她在夜色中穿过大半个西市,从西城门侧面的小门出了城。
城外西边三里处,官道旁果然停着一辆青布骡车。
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沉默老汉,看见苏燕娘过来便掀开车帘一角:“苏娘子?”
“是。”
“上车。您到了地方自然会有人接。”
苏燕娘上了骡车。
车帘落下之后,外面只剩下蹄声和轮子碾过土路的辘辘声。
苏燕娘靠在车厢壁上,把从长安到陇西这一段路程在脑中过了一遍。
然后又过了一遍。
她在黑暗中闭着眼,把元妃案那根线从郑怀安的原方重新捋到钱顺的证词,又捋到王德全留下的那张纸条,又捋回郑怀安手里的“真正的解药”。
最后停留在一个点上——裴度府中那具白纸覆身的尸体,和上官家特有的“九”字暗记。
有人把这条线引到了她身上。
引到燕子楼。
引到萧寻常。
引到刑部。
长安城里有人在逼她现身。
她睁开眼,在黑暗中握住了袖中那根银针的针尾。
针尖上的蓝光隔着袖料传来一点微凉。
骡车在夜色中穿过关中平原,向西、向陇西的方向驶去。
天亮的时候苏燕娘掀开车帘一角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晨光从东边的天际线漫过来,将官道两侧的田野从暗处一层一层地照亮。
那个录事说的话应该是不假的,但萧寻常被刑部带走这件事背后,一定有九重天的人在里面使力。
裴度府中死去的那名幕僚,很可能就是用来把她和萧寻常一起拖下水的饵。
有人在长安设了一个局。
而她离开夔州回到长安时,那个局已经布好了三天。
苏燕娘靠回车厢壁上合上眼。
等到了陇西之后,她要做的第一件事,是确定洛阳那边天枢的反应。
第二件事,是等萧寻常的消息。
第三件事,是找到九重天在长安布这个局的人,然后一把把他拽出来。
骡车在第二日傍晚到了陇西地界,在一座土城墙围起来的小镇外面停下来。
车夫掀开车帘:“苏娘子,到了。镇东头第三家院子,门口挂着两串干辣椒。”
苏燕娘跳下车,朝车夫微微欠了欠身,沿着土路往镇里走去。
镇子不大,住在镇东头的人家也不多,第三家的院门果然挂着两串干辣椒,辣椒已经晒得发黑了。
苏燕娘走到门前抬手叩了叩。
门里传来一个粗糙的女声:“谁?”
“萧寻常让我来的。”
门开了,门后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身形粗壮,面容被风吹日晒得黝黑,手上还沾着面粉。
她看了苏燕娘一眼,侧身让了让:“进来吧。”
院子不大但干净,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菜。
妇人把她引进堂屋,在桌边坐下:“我叫周二嫂。萧大人让人传过话了,你到了之后在这儿落脚,外面的事有人替你看着。你今天先歇着,明天再说旁的。”
苏燕娘没有推辞。
她在堂屋的旧木椅上坐下来,从怀中取出那只小布包打开来看。
里面是三页纸,两页是裴度府中那名幕僚的死亡案卷摘要,一页是萧寻常的手书。
手书上只写了一句话:“纸人非鬼,乃人杀之。尸身覆白纸,颈有针孔一处。九字暗记在桌底。我在刑部西狱可撑半月,不急。”
苏燕娘把萧寻常的手书折好收进怀中,又把那两页案卷摘要看了两遍。
幕僚姓张,名世安,裴度府中主簿之一。
尸体在自宅书房被发现,面部覆盖一张裁剪成人形的白纸,纸上用朱砂写着“九”字暗记。
尸体颈后有一处针孔,比寻常针灸针略粗,周围皮肤无变色、无肿胀,致命伤非毒物所杀。
她放下案卷,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颈后针孔,白纸覆面,朱砂九字暗记,裴度府中的主簿。
一个主簿的死,扯出了燕子楼,扯出了萧寻常。
这不像是一次随机的灭口,更像是一枚被故意摆到明面上的棋子。
萧寻常在案卷摘要上用朱笔圈了一处:“张世安死前两日曾赴洛阳公干。”
洛阳。
天枢。
九重天。
苏燕娘睁开眼,把那两页案卷重新叠好收起来。
窗外夜色已经沉下来了。
陇西小镇的夜比长安静得多,没有更鼓,没有夜巡,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
苏燕娘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吹熄了油灯。
苏燕娘醒来的时候,天色刚刚亮透。
陇西小镇的晨光从窗纸外透进来,在土墙上投下一层温润的淡金色。
她翻身坐起,简单洗漱后推开房门走到院子里。
周二嫂正在屋檐底下剁菜,见她出来就放下刀擦了擦手:“堂屋桌上有粥,自己盛。吃完之后后院有个人等你。”
苏燕娘没有多问,进了堂屋喝了粥,然后穿过院子往后院走去。
后院比前院小很多,墙角堆着几捆干柴和一只倒扣的旧木盆。
木盆旁边蹲着一个年轻男人,二十来岁,穿一身半旧的灰布短衣,正低着头用一根草茎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晒得黑红的脸,眼珠极黑,下颌线条利落,看人的时候目光带着点野气,像一只还没被完全驯服的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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