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四。以前是我的护卫,在九重天干了八年,后来跟我出来了。他知道我所有的底细,也认得张世安。”谢明远回道。
“赵四现在在哪里?”
“还在洛阳。穆记绸庄的账目和人事都是他在管。”
苏燕娘在油灯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张世安去穆记绸庄,见的是赵四还是别人?”
谢明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碗里已经凉了大半的药汤,端起来一口喝尽了,把碗搁在箱子边上:“赵四传过一封信给我,说张世安去洛阳那天,是裴度让他去的。裴度让张世安带了一封亲笔信给赵四,信上只问了一件事——九重天内部近期在洛阳有没有新的动静。”
“赵四怎么回的?”
“赵四回了一封信让张世安带回去,信上只写了四个字:‘天枢易人。’”
苏燕娘的后背微微绷了一下。
天枢易人。
九重天的九星之首换了人。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张世安去洛阳前三天。赵四的信里说,洛阳天枢的位置上换了人。新天枢上位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给长安裴度发了一道指令,让他把上官家遗孤和查河图案子的大理寺少卿一起办掉。”
苏燕娘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那道指令的内容,赵四知道吗?”
“赵四知道的就这么多。他只知道新天枢要动你和萧寻常,不知道具体怎么动。”
苏燕娘在地窖里站起来走了两步:“张世安把赵四的回信带回长安之后,第三天就死了。裴度府上的人杀了他,还是天枢新换上来的人动的手?”
谢明远靠在箱沿上摇了摇头:“裴度不会杀自己的主簿。张世安在他门下做了六年,裴度保他还来不及。杀张世安的,应该是新天枢的人。”
“新天枢想通过张世安的死把萧寻常拖下水,把燕子楼封掉,逼我现身。那裴度在这件事里是什么位置?”
谢明远回道:“裴度不知道新天枢会动张世安。他让张世安去洛阳问赵四九重天的动向,是在给自己探路。他感觉到了天枢那边有变动,想提前知道风向。但他没想到新天枢的人手已经伸到了长安城中,而且动得比他想得快。”
苏燕娘在地窖里站了许久。
油灯的火焰在她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新天枢是谁?”
谢明远看着她,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浮起一层很薄的东西:“不知道。赵四说新天枢从来没有露过面,所有指令都是通过一道暗记传递的。那道暗记是一枚白纸剪成的人形,上面用朱砂写一个‘九’字。”
苏燕娘站在油灯旁边,把这句话在脑中过了一遍。
白纸剪成的人形。
朱砂写的九字。
和张世安尸体上覆盖的那张白纸一模一样。
新天枢用白纸人做信物来传递指令。
张世安死的时候脸上盖着的也是白纸人——那具尸体脸上的白纸人,不是凶手留下的恐吓记号,是新天枢给裴度送回去的信号:你的人,我处理了。
“新天枢通过白纸人传递指令。张世安脸上的白纸人,是新天枢的人留下的。那张纸是在告诉他——你收到我的信号了。”
谢明远看着她:“所以你从一开始查的那个案子,就已经是新天枢在动手了。不是洛阳那边的旧人,是刚换上去的新人。”
苏燕娘在地窖中央的长条案上坐下来,把从张世安案卷上看到的细节在脑中又过了一遍。
颈后骨针,白纸覆面,九字暗记,密室门窗内闩。
新天枢的手法和旧天枢不同——旧天枢做事靠人线,靠层层叠叠的关系网慢慢收口;新天枢做事靠标记、靠符号、靠让所有人都看懂他在杀人。
这是一种不同的风格,更张扬,更自信,也更危险。
她站起来:“赵四还知道什么?”
“赵四还知道一件事,”谢明远说,“新天枢的白纸人暗记,是有人从夔州带过去的。”
苏燕娘的呼吸停了一瞬。
夔州。
“谁从夔州带过去的?”
“赵四没查到具体是谁。但他说那批白纸人和朱砂墨,是从夔州那边的一间旧纸坊流出来的。”
苏燕娘站在地窖里,油灯火苗跳动了一下,把她映在墙上的影子晃得闪了闪。
夔州。
郑怀安。
白纸人。
朱砂墨。
新天枢。
四样东西在同一个地方出现了交集。
“谢明远,赵四有没有说那间旧纸坊叫什么名字?”
“没有。但他说那间纸坊的位置在夔州城南的江边,门口种着一棵老槐树。”
苏燕娘把这条信息也存进了脑子里。
夔州城南江边老槐树底下的旧纸坊。
她在地窖里来回踱了两步,目光落在地窖北面那面墙上。
油灯的位置不对称,北面的灯少了两盏,墙面的厚度不对——那条暗道还通着。
“谢明远,戍堡这条暗道,除了陈大梁和你知道,还有别人知道吗?”
谢明远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面墙:“陈大梁知道,他知道全貌。我只知道入口的位置,没有走过全程。”
苏燕娘走到那面墙前蹲下来,伸手沿着砖缝的走向摸了一遍。
砖缝之间的泥灰颜色比其他墙面浅了一些,用手指按下去有微弱的松动感。
她回头看了一眼谢明远:“这条暗道是通向哪里的?”
“通向戍堡西北方向大约二里外一处旧烽燧。烽燧底下有口枯井,井壁上有石阶能爬上去。那条路是当年建戍堡时修的后路,陈大梁每年清理一次。”
苏燕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还能走那段路吗?”
谢明远扶着木箱慢慢站起来,右腿落地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但他站住了:“能走,慢一点而已。”
“那张世安从洛阳带回长安的‘天枢易人’,裴度知道之后是什么反应?”
谢明远回道:“裴度把消息压住了。他没有往上报,也没有往下传。他让张世安去洛阳问的时候用的是私人名义,没有走官道文书。所以张世安死了之后,裴度不敢公开替他喊冤——他一旦开口,就得解释为什么让自己的主簿私下探问洛阳天枢的动向。”
苏燕娘站在那面暗道的砖墙前面,听着谢明远把这些话说完。
裴度被困住了。
他被新天枢用张世安的死捏住了一个把柄——那个把柄就是裴度自己送出去的。
他让张世安去问洛阳的动静,张世安带回了“天枢易人”的消息,然后张世安死了。
裴度不敢把这件事公开,因为他不能解释自己为什么要查天枢。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而萧寻常就是因为他这个沉默被拖进刑部的——刑部那边查的是“裴度府中幕僚被杀”,裴度不肯开口替萧寻常说话,因为一开口就会暴露自己私下探查天枢的事。
苏燕娘转过身来看着谢明远:“裴度的沉默,是这场局里最关键的一环。新天枢杀张世安的时候就算准了裴度不会替萧寻常说话。”
谢明远靠在木箱边缘,油灯的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更深了:“所以你现在面对的,是一个人已经算好了两步以上的人。”
苏燕娘没有回答。
她走回矮凳旁边坐下,把银针匣从暗袋里取出来打开看了看针尖上淬的蓝光,又合上放回原处。
“新天枢现在只知道我回了长安然后又消失了。他们不知道我来了陇西,也不知道我见了你。这一点还能用。”
谢明远看着她:“你能用多久?”
“用到齐飞从夔州回来,”苏燕娘说,“等他把旧纸坊的消息带回来,我就能确定新天枢这条路是不是真的在夔州。”
她站起来朝石阶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谢明远,如果新天枢真的是从夔州那边起来的,那郑怀安手里那味‘真正的解药’——就不只是解药了。”
谢明远安静了片刻:“那是什么?”
“那条线,握在郑怀安手里。元妃案的毒,元妃案的解,白纸人暗记的源头,全都在夔州同一条街上。一个人如果同时握着毒、解和信物这三样东西,他就不是旁观者。”
苏燕娘沿着石阶走了上去。
日光从地面入口倾泻进来,她回头看了一眼地窖里的谢明远。
“你保重。”
谢明远点了点头。
苏燕娘从戍堡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她骑在马上沿着来路往回走,夜风从陇西旷野上吹过来,把她的衣摆卷起来又放下。
夔州城南的旧纸坊、白纸人暗记、朱砂墨、新天枢——这些东西在同一个地方出现,说明新天枢的做派和夔州那边的人之间有一条明确的物质通道。
那条通道经过谁的手,谁就是新天枢的人。
她的脑中浮现出郑怀安的脸。
那个在夔州城东老槐树底下住了十年、接了配药房钥匙、手中握着“真正的解药”、拒不见客的太医院旧人。
她催马加速。
不管郑怀安在这条线上是主动还是被动,他一定知道那张白纸人的来源。
回到周二嫂院子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苏燕娘把马拴好走进院子,周二嫂屋里的灯还亮着,听见她回来便推开窗户:“齐飞回来了,在堂屋等你。”
苏燕娘穿过院子走进堂屋,齐飞正坐在桌边。
齐飞开门见山:“信送到了。东市第三根灯柱底座上的燕子尾巴还在,我照你说的把信塞进了灯柱底座的砖缝里,然后退到对面的茶摊上坐了一刻钟。快到一刻钟的时候,一个裹着灰头巾的小个子从巷口跑过来,在灯柱旁边蹲了一下就走了。她手里拿走了那封信。”
苏燕娘在桌边坐下来:“是阿蛮?”
“身形像,跑起来也像你家那丫头的步子,但隔着半条街,没看脸。信她拿走了,说明她还在城里,而且还能出来取东西。”
苏燕娘点了点头。
阿蛮还活着,还在长安城中,而且还能通过灯柱底座接她的信。
这条线没有断。
“齐飞,你还得替我跑一趟。”
“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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