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2章 换地方

莫剑剑推门出去时，黑脸汉子已经坐在柴房门口。

台地上晨雾未散，檐角挂着水珠。黑脸汉子手里没拿柴刀，也没有劈柴，只坐在门槛上，望着寨门外的山林。

听见门响，他站起身，走到火塘边蹲下。

莫剑剑跟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黑脸汉子拨了拨火灰，开口说道：“昨天那个人说，南面走不了。”

“嗯。”

“寨里商量了一下。”黑脸汉子抬眼看他，“下次改到东面河边。你认识河边吗？”

莫剑剑说：“认识。”

黑脸汉子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停得不久，也没有追问他是怎么认识的。火塘里一根湿柴冒出白烟，他伸手把柴往里推了推，才继续说道：“下次到河边等。会有人来，手里拿一根竹竿。你看见竹竿，再过去。”

“好。”

“别认错地方。”

“不会。”

黑脸汉子点了下头，站起身，绕到柴房后面去了。

莫剑剑蹲在火塘边，把烧歪的柴拨正。火苗从灰里钻出来，舔住一小片干燥的树皮，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东面河边。

他只在山顶看见过那条河。

二狗曾经带他到过东面的山脊，指着谷底说过，那里有条河，水大时能把路全淹掉，水小时候则露出不少石滩。那次他没有下去，只在山上望了一眼。

莫剑剑站起身，走到柴房门口拿起斧头。

他劈了几根柴。

斧刃嵌进木头，木柴沿着裂缝分开，断面露出一圈圈浅色纹理。莫剑剑把劈好的柴码到墙边，又捡起散落的木屑，扔进火塘旁的灰堆里。

瘦长脸蹲在屋檐底下搓绳，手指一直没停。

莫剑剑坐到柴房门口的石头上，往东面看了一眼。

山林层层叠叠，近处是湿漉漉的灌木，远处的山梁被雾气遮住，只剩一道模糊的黑线。

黑脸汉子还在柴房后面，没有出来。

莫剑剑起身，朝寨门走去。

他没和任何人说要去哪里。

寨门外的石阶通向南面，平时下山取水、送货，走的都是那条路。莫剑剑没有沿旧路走，而是绕过台地东侧，钻进一条窄小的山道。

这条路少有人走，入口被几丛野藤挡着，拨开后才能看见里面铺着碎石。碎石被山雨冲得发亮，鞋底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响声。

小道贴着山腰向东延伸。

右侧是斜着向上的土坡，左侧则往下落，灌木丛坡下长上来，枝条横在路中间。莫剑剑抬手拨开一根带刺的藤条，身体侧过去，裤腿还是被刮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眼。

布料上多了几道浅白的痕迹，没破。

前面的路渐渐往下倾。

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水汽和湿石头的凉味。莫剑剑放慢脚步，踩住一块松动的石子，等它滚过路边才继续向前。

约莫走了两里地，坡势变得更陡。

两旁的灌木也密了起来，枝叶不断扫过他的肩膀和裤腿。叶片上的水珠落在手背上，冰凉的触感很快被体温捂热，顺着手腕流进袖口。

莫剑剑没有急着下坡。

他在坡顶停住，拨开面前一丛矮树，朝谷底望去。

东面的河横在山谷里。

从山顶看时，它像一条贴在谷中的灰线，此刻站得近些，河面显得宽了不少。河水不急，水色却发暗，几处白浪撞在河中的石头上，声音隔着坡面传来，低而连续。

坡底有一片平地。

地上的杂草被踩倒了，泥土被反复踩实，露出一层发白的石灰色。靠近河岸的位置还有几道浅浅的车辙，已经被雨水冲得模糊，只能看出有人经常在这里停留。

莫剑剑蹲下来，捏了一点泥土。

泥是湿的，里面混着细碎的砂石。车辙旁有半枚鞋印，鞋底纹路粗，边缘已经被水泡散。

他把泥土丢回地上，目光从平地移到河面，再移向两侧的山坡。

坡底那片平地能藏人，但遮挡不多。

从南面过来的人，必须沿着河岸走一段。东侧山坡比较陡，西侧有一片乱石，若有人站在高处，能看清平地和河边的大半动静。

莫剑剑没有下去。

他站在坡顶又看了一会儿，将平地的形状记在脑子里。

平地靠山的一侧窄，靠河的一侧宽，中间有一块歪倒的青石，像半截露出泥面的牛背。再往前是三棵挨在一起的水柳，枝条垂到河面，风一吹便贴着水流晃动。

这里应该就是新的接头地点。

莫剑剑转身往回走。

回程时，他没有走得太快。

来时只需要找到河边，回去却要把路上的东西记清楚。若以后天黑、下雨，或者有人在后面追赶，单靠方向很容易走错。

坡顶往上数十步，有一棵被雷劈过的松树。

松树长在路旁，树冠只剩右边半截，左侧的枝干全部断掉了。树干上留着一道深色焦痕，从树根一直裂到胸口高的位置，像是被烧黑的长刀劈过。

莫剑剑在树下停了一下。

他回头望向下坡。

从这里看不见河，只能听见水声。若从寨子的方向过来，走到这棵树，便说明已经到坡顶。

他伸手在松树焦黑的树皮上摸了摸。

树皮干硬，边缘起翘，里面露出一层发灰的木质。莫剑剑收回手，继续往上走。

又走了一段，路边嵌着一块白色石头。

石头只有脚面大小，半边埋在泥里，颜色比周围的碎石浅得多。它的表面被雨水冲得干净，远远便能看见。

莫剑剑用鞋尖拨开旁边的落叶，让白石露出更多。

这样的位置容易辨认，也不容易被人随手搬走。

他记下白石，继续往前。

小道再次拐弯。

拐弯处有一棵弯脖子的杂木，树干斜向外伸，枝叶遮住半边山路。莫剑剑走到那里，侧身朝东南方向望去。

透过树枝的缝隙，能看见寨门的方向。

木门太远，只剩下山腰上一小块暗色。若天气晴朗，站在这里能辨认出寨墙的位置；若起雾，便只能凭山势找路。

莫剑剑站了一会儿，把这处弯道也记住。

雷劈松树是坡顶。

白石头在半路。

能看见寨门的拐弯，再往前便是东侧台地。

三个标记连在一起，回来的路就不会乱。

山风吹过，枝叶擦出一片细响。

莫剑剑抬头看了看天色。

雾已经散了大半，太阳从云后露出一层白光。这个时候离中午还早，他没有在东面继续停留，沿着原路往回走。

路上，他又看了几眼周围的地形。

有一处山坡被雨水冲开，露出下面的黄土；有两根枯木横在小道旁，木头上长满灰白色的菌斑；靠近寨门的位置，碎石变少，土路变得平整。

这些都记住了。

走到寨门口时，台地上仍旧安静。

火塘烧得不旺，灰白的烟贴着地面飘开。黑脸汉子已经坐在火塘边，手里端着一碗水，碗沿抵在嘴边，却没有喝。

莫剑剑走过去，在火塘边蹲下。

瘦长脸从屋檐底下站了起来，手里那截绳头垂在脚边。他走到莫剑剑旁边，也蹲了下来。

“东边那条河？”瘦长脸问。

“嗯。”

“水大时候过不去。”

莫剑剑看向他：“知道了。”

瘦长脸没再多说，起身回到屋檐底下，重新捡起那根绳子。

麻绳在他手里慢慢绞紧。

莫剑剑伸出手，靠近火苗烤了烤。火塘里的火烧得不大，热度一层层透过皮肤，渗进手背和指骨。山路上的湿气还留在裤脚，鞋底也沾着泥。

黑脸汉子把手里的碗放到地上。

“明天你去河边看看，认认人。”

莫剑剑收回手：“手里拿竹竿。”

“看见竹竿再过去。”

“好。”

黑脸汉子站起身，朝柴房后面走去。

莫剑剑仍蹲在火塘边，望着逐渐塌下去的火堆。

东面河边的水声仿佛还在耳边。

那片被踩白的平地，三棵垂柳，河中的乱石，还有坡顶那棵被雷劈过的松树，都已经记在了他的脑子里。

明天，他要下到河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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