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6章 替黑脸汉子走一趟

莫剑剑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透。

窗纸外只有一层灰白色的光，屋里冷得很。他坐起来，把刀别到腰间，穿好鞋，推门走出去。

台地上没有动静。

火塘还没生，屋檐下也没人。寨门口站着一个人，黑脸汉子背对着台地，手里拄着一根新削的竹杖。

竹杖被露水打湿，竹面颜色比白日里深了一些，泛着青灰色的光。

莫剑剑走过去。

黑脸汉子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把竹杖递给他。

“走南面。”他说，“到上次那个山坳，把货接回来。”

莫剑剑接过竹杖。

竹面已经打磨过，握在手里光滑，不扎掌心。杖身不粗，长到胸口，底端削得平整，顶端则留着一小截竹节。

“接头的人认识这根竹杖。”黑脸汉子说。

莫剑剑握了一下竹杖，点头。

“货拿到就回来。”

“好。”

黑脸汉子看着他，没有再交代别的。

莫剑剑转身走向寨门。

木门被夜露浸得发暗，他伸手推开，门轴发出沉闷的摩擦声。门外的山林还沉在晨色里，天边刚泛起一线灰白，远处的山脊像压在雾中的黑布。

他出了寨门。

石阶上全是湿气。

鞋底踩上去，脚掌先是一滑，随后才在石面上找到受力的位置。莫剑剑放慢脚步，等脚掌踩实，才换另一只脚。

竹杖点在石阶上。

笃。

笃。

声音落进山谷，清楚得很。

他一手握杖，一手扶着石壁，在湿滑的石阶上向下走。石缝里的水珠顺着脚边流淌，有几处青苔被露水压得发亮，稍不留神便会踩空。

走过那段陡坡后，路面变得平缓。

莫剑剑回头看了一眼。

寨门已经关上了。

木门藏在山腰的树影里，只露出一片模糊的暗色。门后看不见人，也听不见声音，只有一缕淡淡的烟从屋顶后面升起来。

他转回头，继续下山。

走到石阶尽头，莫剑剑把竹杖换到左手，右手空着垂在身侧。山脚的土路比石阶干燥，鞋底落地后不再打滑，步子也跟着快了起来。

南面的路被晨雾罩着。

老柳树站在路边，枝条垂到地面，叶尖挂着一层水光。树干上的那道白痕还在，裂开的木纹被湿气染得发深。

莫剑剑经过时看了一眼。

脚步没有停。

土路两边的草叶扫过裤腿，露水沾到布料上，很快洇开一片深色。山风从林子间穿出来，带着泥土、湿叶和腐木的气味。

莫剑剑沿着路向前。

这段路他已经走过几次。

前面有一处路面下陷，雨水在坑里积成薄薄一层；再往前，右侧山坡上长着一丛带刺的灌木，枝条伸到路边，必须从左边绕过去。

他没有迟疑。

走到那丛灌木前，竹杖在地上一点，身子从左侧挤过去。枝条擦过肩膀，发出轻响，几片湿叶落到他脚边。

大约走了一个时辰，周围的地形开始变得熟悉。

前方路边有一块裂开的石头。

那块石头原本立在土坡旁，像是被雷劈过，表面留着一道黑色的裂痕。现在它已经碎成两半，一半倒在路边，另一半滚进了草丛。

莫剑剑从旁边经过，目光在两块石头上停了一下。

位置没变。

他继续向前。

路边一棵歪脖子树斜着伸出树干，树皮被风吹得发白，根部还压着几片去年留下的枯叶。再往前，灌木的茬口露在路旁，断面发白，像是有人前几天用刀砍过。

这些标记都在。

莫剑剑握着竹杖，脚步没有放慢。

山路开始往下落。

两边山壁渐渐合拢，前面露出一片被晨光照亮的碎石地。碎石地只有一半亮着，另一半还压在山谷的阴影里。

山坳到了。

接头的人已经在那里。

那人背靠着山壁蹲着，身旁没有包袱，手里也没有东西。听见脚步声后，他抬起头站了起来。

目光先落在莫剑剑手里的竹杖上。

看清竹杖后，他点了下头。

莫剑剑走到他面前，停住。

那人没有问黑脸汉子在哪里，也没有问莫剑剑是不是第一次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

包裹用粗布裹着，外面扎着麻绳，绳结打得很紧。那人把包裹递过来，说道：“你的。”

莫剑剑伸手接住。

东西比前两次沉一些，压在掌心里没有晃动声。他只掂了一下，便将包裹揣进衣襟。

“黑脸汉子歇两天。”他说。

接头的人点头。

“知道了。”

两人之间再没有别的话。

山坳里有风吹过，碎石缝中的枯草轻轻摇晃。晨光沿着山壁往上爬，照到那人的半边肩膀，又慢慢移到他的脸上。

莫剑剑侧开身。

接头人从另一边走出去，朝谷口方向离开。他走得很快，鞋底踩过碎石，响声一阵接一阵，很快便被山道遮住。

莫剑剑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

谷口没有人影。

他才转身往回走。

回程时，他走得不快不慢。

怀里的货贴在胸口，随着脚步轻轻起伏。竹杖换到右手，杖尖碰到地面上的碎石，偶尔发出一声脆响。

走到第一个岔口，他停了一瞬。

左边的小路被杂草遮住，右边才是回山的路。路旁那块裂开的石头碎成两半，浅色的断面朝着山道，旁边有一丛被踩倒的草。

莫剑剑看了一眼，转身向右。

没走多远，歪脖子树出现在路边。

它的枝干朝外探着，树根处的泥土被雨水冲开，露出几根细细的根须。莫剑剑从树旁经过，竹杖在地上点了一下，脚步继续向前。

又走了一段，便到了那处被砍过的灌木。

断掉的枝条还留在茬口旁，叶片已经蔫了。莫剑剑弯腰看了看，确认是原来的位置，随后直起身。

他没有在每个标记旁停留太久。

只是看一眼。

确认路还在，方向没有错，便继续向前。

到了山脚，太阳已经升了起来。

阳光从山梁后面照下来，穿过树梢，落在南面的土路上。雾气散去后，林子里的颜色清楚了许多，湿草是深绿的，泥土发褐，路边的石头则被日头照出一层白光。

莫剑剑沿着石阶往上走。

上坡时，他把竹杖抵在身前，遇到高一些的石阶，便用杖尖撑住地面借力。石阶上的露水还没干，脚下依然有滑的地方，但他已经知道哪些位置能踩实。

走到半山腰那处拐弯时，他停下来，向寨门方向看了一眼。

木门还是关着。

门上方的树枝被晨风吹动，露出一小片灰色的山墙。台地上看不见人，火塘的烟却已经升起来，淡淡地飘过屋顶。

莫剑剑收回目光，继续上行。

石阶一段段落在身后。

到了寨门口，他伸手推门。

木门向里敞开，火塘边的热气迎面扑过来。台地上的火已经烧起来了，火苗不高，锅里冒着白气。

黑脸汉子不在火塘边。

老寨主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碗水。

他正在喝。

听见寨门响，老寨主放下碗，看着莫剑剑走过来。那双眼睛先落在莫剑剑脸上，随后又移向他的衣襟。

莫剑剑走到火塘边蹲下。

他从怀里掏出布包，放在老寨主脚边的石头上。

“带回来了。”

老寨主低头看了一眼。

布包没有拆开，麻绳的结也没有动过。老寨主没有伸手检查，只应了一声：“嗯。”

随后，他端起水碗，继续喝水。

莫剑剑蹲在火塘边，没有再说话。

火塘里的柴烧得很稳。

他伸出手，先烤了一会儿掌心。手掌靠近火苗后，热度透过皮肤，慢慢渗进掌纹里。等掌心暖起来，他翻过手背，又对着火烤了一下。

老寨主喝完水，将空碗放在身旁。

“放那儿。”他说。

莫剑剑点头。

老寨主起身，弯腰拿起脚边的布包，转身回了屋。

莫剑剑看着他走进门内。

木门没有关严，门缝里透出一点屋里的光。没过多久，里面传来布包落在桌面上的闷响，随后便没了声音。

台地上的人渐渐多起来。

有人从屋里出来挑水，有人在柴房后搬柴，屋檐底下传来瘦长脸搓绳的声音。黑脸汉子仍然没有出现。

莫剑剑站起身，走到柴房门口拿起斧头。

木柴堆在墙边。

他挑了几根粗的，放到木墩上劈开。斧刃落下，木头从中间裂开，沉闷的声音在台地上回荡。

第一根。

第二根。

第三根。

劈好的柴码在墙边，断面朝外，排列得整齐。莫剑剑把斧头靠在柴房门口，走回火塘边看了一眼。

火还在烧。

他又回到柴房门口，坐在那块石头上。

手里的竹杖靠在腿边。

竹面上的露水已经干了，青灰色的竹皮在日光里显得很新。竹杖底端沾着南面山路的泥，泥痕干在竹节旁，留下一圈暗色。

莫剑剑低头看了片刻。

随后抬头望向寨门外。

南面的路藏在山林之后。

这次走过去，他没有走错。

下一次也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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