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2章 取利有度，留得人心

天亮透了。山里的晨风把昨夜的白霜吹得干干净净，空气里只剩下硬邦邦的冷。

莫剑剑推开屋门，手指顺势把腰间的刀带勒紧，刀鞘别在最顺手的位置。

黑脸汉子正蹲在他屋门口的黄土地上，低着头系草鞋的麻绳。粗糙的麻绳在指节上绕了两圈，他用力一勒，勒进草编的缝隙里。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浮土，看了莫剑剑一眼。

“今天带那五个下山。山下黄泥坳那个村闹灾了，富户手里有粮，去取一批回来。”黑脸汉子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劈柴挑水一样寻常，“路上听老宋的。”

他往柴房门口抬了一下下巴。

柴房的屋檐底下，一个四十来岁的老匪正蹲在那儿。一块青石板上泼了点水，他手里捏着一把背厚刃宽的砍刀，正贴着石头来回蹭。这人身形干瘦，颧骨极高，瘦长的下巴上留着一撮灰白的胡茬。这是队里资历最老的人，寨子里都叫他老宋。

莫剑剑点了点头。

黑脸汉子没再多话，转身迈着大步走了。

莫剑剑走到柴房门口，在离青石板两步远的地方蹲下。

“老宋，今天你跟我走一趟。”

老宋手里的动作没停，手腕一翻，把刀翻了个面，刀刃在石头上刮出一阵滞涩的摩擦声。

“跟着走行，但你得听我的。”老宋眼皮都没抬，“我下过十八次山了，你下过几次？”

“三次。”

老宋握着刀柄的手停住，在石头上重重磨了最后一下。他站起来，随手在棉袄下摆上抹掉刀刃上的泥水，把刀插回腰间的皮鞘里。

“那今天你听我的。下山之后，我说拿什么，就拿什么。”老宋一双浑浊的眼睛盯着莫剑剑，“你管着那几个小的，别让人跑了就行。”

莫剑剑站直了身子。

“走。”

出了寨门，顺着青嶂山南面的土路往下走。

黄泥坳在山脚下的一块坡地上。土路崎岖，几个人走了一个半时辰，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但照在身上没什么暖意。

路两边的田地渐渐露出来。没有庄稼。野草长得比人还高，枯黄的草叶在风里互相打着架。有几块地里还能看出开春时翻过土、种过东西的痕迹，但泥土早就干裂成了一块块硬饼，彻底荒了。

田埂上蹲着一个老人。

衣服破得像挂在身上的烂布片，风一吹，露出里面干瘪得像树皮一样的胸膛。他蹲在地头，一动不动。

老宋走在最前面，脚步放慢，朝田里扫了两眼。

“去年秋天就没收成了，今年春天又没下雨。”老宋吐了口唾沫在干土上，“能跑的早跑了，剩下的，全是跑不动的。”

莫剑剑走在后面，目光扫过那片死气沉沉的荒地，没接话。那五个跟着他的年轻弟兄紧紧贴在他身后，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杂乱的声响。

进了村口。

路边第一户人家的院墙塌了一半。两扇木门板用一根快朽断的草绳虚虚拴着。

门缝里露出一张小孩的脸。

那脸瘦得脱了相，眼眶深深凹陷进去，眼珠子显得极大。小孩看见一队带刀的生人走过来，也不躲，就隔着门缝直愣愣地看着，眼神里全是木然。

再往前走几步。

一个瘦得皮包骨的老婆子坐在破屋的门槛上。她面前的平地上放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底只剩下半口浑浊的泥水，水面上泛着一层微弱的油光。

听见脚步声，老婆子眼珠子微微转了一下，干瘪的嘴唇闭得死紧，一句话也没说。

老宋在前面一个十字路口停住了脚。

他左右看了一眼，回过头来，压低了声音。

“这家，跟那家。”老宋用下巴点了点路口斜对面的两座院子。院墙比别处高，墙头还插着防贼的碎瓦片。“都是富户。粮窖在屋后面。”

他转头看了一眼路边那些破烂的茅草屋。

“剩下的穷户不用管，连锅都揭不开了，进去抢也抢不出什么来。”

老宋朝莫剑剑招了招手，声音压得更低。

“先清这家。我带人进去，你带人守着路口，别让外人进来。”

莫剑剑没说话，带着那五个年轻弟兄走到路口边缘，靠着一堵矮墙蹲了下来。

老宋带着三个常年跟他混的老匪，走到那户高墙院子外头。几个人互相搭了把手，扒着墙头翻了进去。

不一会儿，院子里传出翻箱倒柜的声音。接着是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什么沉重的木器被一脚踢翻砸在了地上。里面没传出人声，估计主人家要不早就跑了，要不就是被老匪们控制住了。

莫剑剑蹲在墙根，眼睛盯着村口的方向。五个弟兄握着刀柄，呼吸有些粗重。

过了一阵。

老宋从墙头上翻了出来。身上沾了不少灰土，他落地后拍了拍手上的灰。

“粮窖还在里面，没动过。”老宋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路边那些蹲在屋檐下、墙根底下的穷户身上。那些人像一具具干尸，哪怕刚才院子里闹出那么大动静，也没几个人有多余的反应。

老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这些穷鬼屋里，可能还藏了点活命的东西，别浪费了。”

他说着，手按在刀柄上，抬脚就要往旁边那间墙壁漏风的破屋走。

莫剑剑站了起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正好挡在老宋和那间破屋之间。

“穷户的不要动，够吃了就行。”

老宋停住脚步，眉头拧在了一起，上下打量了莫剑剑一眼。

“你刚来，不懂规矩。”老宋的声音冷了下来，“山下的粮，能拿多少拿多少。下次来，可能连这点渣都没了。”

莫剑剑没接他的话。

他转过身，走到那个坐在门槛上的老婆子面前，蹲下身。

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块硬邦邦的干粮。他两手握住干粮边缘，用力一掰，硬饼裂成两半。他把其中一块递到老婆子面前的空碗旁边。

老婆子死灰般的眼珠子突然动了。

她伸出一只像鸡爪子一样的手，手在半空中剧烈地抖了一下，一把抓住那块干粮，五根手指死死抠进饼面里，攥得指节发白。

莫剑剑站起来，转过身，重新面对老宋。

“穷乡没利可图，抢了只会结怨。”莫剑剑看着老宋的眼睛，“他们报官清山，你跑得掉，你手下那些跑不跑得掉？”

他站在老宋和那间破屋的中间，步子一步没挪。

风从村子中间穿过去，卷起地上的黄土。

老宋握着刀柄的手指紧了紧。他盯着莫剑剑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又越过莫剑剑的肩膀，看了一眼那间破屋。

屋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

“行。”老宋松开了握刀的手，吐出一口浊气，“穷户不动。但富户的粮窖得清空，那是寨里定的规矩。”

莫剑剑往旁边退开半步，让出路口。

“清，不留。穷户的一根柴都别动。”

老宋低声骂了一句极难听的脏话，转过身，走到那堵高墙下，双手一撑翻了回去。不知是气得还是怎么，这次翻墙的动作比刚才生硬了不少，脚尖在墙头上磕了一下，带落几块碎土。

莫剑剑走回路口。

他解下腰间的刀带，连刀带鞘拿在手里，靠着矮墙坐了下来。单刀横放在膝盖上。

他没再看院子那边，就这么坐着。五个弟兄互相看了看，也跟着在他身后蹲下，谁也没出声。

半个时辰后。

富户院子的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三个老匪扛着沉甸甸的麻袋走了出来。粮窖里确实存了不少东西。几袋子粗粮被扔在村口的一块空地上，砸起一阵灰尘。

老宋最后一个走出来，手里还拎着半袋子杂豆。

他把袋子扔在粮堆上，用脚踢了踢，清点了一遍。

“够寨里吃十天了。”老宋拍了拍手。

莫剑剑从矮墙边站起来，把刀重新系回腰间。他走到那堆粮袋旁边，目光在粗糙的麻袋上扫过。

他又转头，看了一眼蹲在土墙根底下那些面黄肌瘦的村民。刚才扛粮的动静，让几个人稍微抬起了头，眼底透出一种饿极了的绿光，但没人敢靠近。

“留一袋下来。”莫剑剑说。

老宋猛地转过头，嘴巴刚张开。

莫剑剑已经弯下腰，双手抓住最边上一袋粗粮的麻绳扎口。手臂发力，硬生生把那袋百十来斤的粮食拖了出来。

麻袋在黄土路面上拖出一道深深的印子。

他把粮袋拖到村口那个废弃的石碾旁边，松开手。

“你们分着吃。”莫剑剑看着墙根下的那几个村民。

没人动。

空气像是凝固了。村民们盯着那袋粮食，又看看旁边腰里别着刀的老匪，身子反而往墙根里缩了缩。

过了好一会儿。

刚才那个拿了干粮的老婆子，双手扶着门框，慢慢站了起来。她颤巍巍地走到粮袋跟前，

她没有去解袋子，而是从地上捡起刚才莫剑剑递干粮时掉下的一小块碎饼渣。放进嘴里。

干瘪的腮帮子嚼了两下。

“能吃。”她转过头，对着墙根底下的人说。

那几个村民像是突然活了过来，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喘息声，手脚并用地慢慢围了过来。

老宋站在粮堆旁边，一只手按在刀柄上。他看着莫剑剑，又看着那些围过去的灾民。

他把刀重新插回鞘里，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老宋大步走过去，拨开两个挡路的村民。

他蹲下身，双手抓住粮袋口的麻绳。用力一扯。

布绳松开的摩擦声在安静的村口显得格外清晰。

袋口敞开，露出里面掺着谷壳的粗黄米。

老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一人一把，别抢。抢了啥都没了。”

回寨的路上。

几个老匪和新弟兄轮换着扛粮。山路难走，队伍拉得有些长。

老宋走在队伍的最末尾，低着头，一路上只听见他沉重的脚步声。

莫剑剑走在最前面。

那个瘦一点的年轻队员紧紧跟在他身侧，走了一段，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老宋一下午没说话。”

莫剑剑看着前面的山路。

“嗯。”

队伍走到半山腰的一处平缓地带。莫剑剑停下脚步，靠在路边的一棵松树上，等着后面的人跟上来。

扛粮的弟兄喘着粗气走过去。

老宋落在大后面，慢慢赶了上来。走到莫剑剑跟前时，他停了一下。

那双浑浊的老眼盯着莫剑剑看了几眼。

“你胆子不小。”

莫剑剑站直身子。

“能扛。”

老宋没再说话。他收回目光，越过莫剑剑，走到队伍前面去了。脚下的步子比之前快了不少，踩在碎石上的声音也重了几分。

天快黑的时候，队伍回了青嶂山。

交粮的地方在火塘边上。

黑脸汉子站在粮袋堆前，解开袋口看了一眼成色，又挨个摸了摸麻袋的重量。

他在心里盘算了一遍数量。

抬起头，看了看站在一旁的莫剑剑，又看了看蹲在柴房门口的老宋。

老宋蹲在阴影里，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根枯草，没接话，也没看这边。

莫剑剑蹲在火塘边，伸出双手烤着火。火光映在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数量对得上。”黑脸汉子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转身走了。

晚饭时分，火塘边围满了人。

大铁锅里的粥翻滚着，热气腾腾。

疤脸坐在火塘对面，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正慢慢喝着粥。

一个脸上有麻子的喽啰凑到他身边，蹲下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疤脸喝粥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越过跳动的火苗，往莫剑剑坐着的方向看了片刻。眼神在莫剑剑放在脚边的空碗和腰间的单刀上扫过。

片刻后，疤脸把目光移开，端起碗，继续喝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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