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停靠受灾村镇，我们决定悄悄帮一把

老太太姓李，一个人住在村口这栋平房里。

苏小小跑过去的时候，老人正把一件滴着水的棉袄往竹竿上搭。她的手指关节粗大，动作很慢，每拧一下都要歇一歇。棉袄吸饱了水，重得往下坠，老人踮着脚，竹竿一歪，整件衣服滑下来，啪地掉回泥地上。

苏小小赶紧上前捡起来，把水拧掉大半，抖了抖重新搭上竹竿。她动作利落，三下两下把衣服挂稳，又扶着老人往旁边挪了挪，离那片裂了缝的墙远了点。

“奶奶，这墙看着不太稳，您离远点。”

李婆婆抬起一双浑浊的眼睛看苏小小，又看看萧墨，嘴里嘟囔：“这是我家，我不住这儿住哪儿？”她的方言很重，但能听懂个大概。

萧墨站在几步外，没急着说话。他朝那面裂缝的墙看了一眼，裂口从窗台斜着贯下来，最宽的地方能伸进一个拳头。墙上还留着一道清晰的水痕，直没到门框上沿，可以想见昨晚的水有多深。

“镇上的安置点设在学校里，您怎么不过去？”苏小小扶着老人的胳膊问。

“腿不行，走不过去。再说还有鸡呢，我不能把它们丢下。”李婆婆指了指院子里那几只湿漉漉的母鸡。

苏小小转头看萧墨，眼神里全是求助。萧墨看懂了，苏小小在问他：能不能想想办法。

他四下扫了一圈。这村子不大，沿乡道两侧错落着几十户人家，不少房子外墙都有水痕，几个村民正在门口往外铲泥。远处山脚下还有几户低矮的瓦房，墙根被水泡得发酥，看着随时要塌。镇上的安置点得走二十多分钟，对年轻人不算什么，对老人和孩子就难了。

“我找个地方先把车开过去。”萧墨对苏小小说，“你在附近问问，有多少人晚上没地方去。”

苏小小点头，松开老人，朝旁边一户人家走去。她走到门口，先敲了敲虚掩的木门，才探头进去说话。萧墨看着她把两个从屋里出来的村民拦住，连比带划地问情况，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

他回到车里，把车开到村尾一块高地上。那里地势比周边高出一米多，地面铺着碎石，边上有个废弃的水泥台。萧墨下车转了一圈，这地方三面是田，一面对着村子，视线开阔，不容易被人靠近。如果天黑以后把房子放在这里，再想办法把老人孩子接过来，比让房子靠近村口要安全得多。

夕阳开始往下掉的时候，苏小小回来了。她手里拿着一张从村民那儿借来的纸，上面歪歪扭扭记着几户人家的情况。萧墨接过一看，字迹很草，但每一项都清楚：王姓，两位老人，一个五岁孩子，屋后墙裂缝；刘家，独居阿婆，屋里进水，床全湿了；村西头，一家四口，男人在外打工，女人带三个孩子，老大发烧。

“这些是今晚真没地方去的。”苏小小擦了把额头的汗，“其他人有的投亲戚，有的去安置点。就这几户走不了，要么腿脚不行，要么孩子太小。村支书傍晚带人来过，说先紧着安置点的老人孩子，村里这几家得明天才能安排。”

“也就是说今晚没人管？”萧墨问。

“也不是不管，是顾不上。镇干部就那么几个人，安置点已经挤了两百多号人，实在腾不出人手。”苏小小说完，犹豫了一下，才小声说，“所以我才想，能不能……”

“能。”萧墨说。

苏小小抬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

“等天黑。别让人看见。”萧墨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自己口袋，“你先把那些人家的情况再核一遍，别漏了。天黑以后，我去接人。你留在房子那边，把热水和吃的准备好。”

“你怎么接？他们愿意来吗？”

“愿意。一说是到高处躲一晚，比在裂缝屋里睡踏实多了。老人怕死，也怕孩子出事。”萧墨顿了顿，又说，“但别说是我的房子。就说有一处临时的避难点，是乡里安排的。你跟我统一口径。”

苏小小连连点头：“我知道该怎么说。”她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背包里掏出那盒薄荷糖，倒了两颗在萧墨手心里，“先垫垫，你中午都没怎么吃东西。”

萧墨把薄荷糖塞进嘴里，糖粒在舌尖上炸开凉气。苏小小已经转身往村里跑了，浅蓝色的防晒衣在暮色里一跳一跳的，像团小小的荧光。

天彻底黑下来之后，萧墨把车开到村尾高地上。苏小小已经带着两个老人和一个抱孩子的女人等在那里了。那个发烧的孩子被妈妈用毯子裹着，小脸烧得发红，恹恹地趴在她肩头。苏小小蹲在旁边，拿湿纸巾给孩子擦额头，时不时说几句宽慰的话。

“你们站远点，背过去。”萧墨对众人说，“我开设备。”

那两个老人不明所以，但见苏小小冲他们点头，也就慢慢转过身去。萧墨走到空地中央，深吸一口气，对系统说：“释放。”

夜色里，房子的轮廓从地面升起。这次没有晨光，也没有围观者，整栋房子就那样静静地出现在空地上，门窗里的暖光透出来，在湿漉漉的草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柔软的光。

萧墨走过去打开门。

“都进来吧。”

两个老人站在门口，呆了好一会儿。一个老太太伸出脚在门槛前试了试，又缩回去，嘴里念叨：“这地方之前有房子吗？我下午从这儿过还没有……”

“临时搭的。”苏小小在旁边笑盈盈地扶着她，“活动板房，可方便了，今晚先住着。”

老人将信将疑，但架不住苏小小扶着她往里走。一进屋子，暖风扑面而来，老人浑身一激灵，抖着嘴唇说：“热乎的，这屋子热乎的。”她转头去看萧墨，眼睛里的怀疑被感激冲散了大半，一个劲儿点头。

那孩子进了屋也不再闹了。当妈的把他放在沙发上，苏小小端来热水和两片退烧药。药是从储物室的基础医疗包里拿的，萧墨对系统说了一声，面板上就弹出了儿童退烧的推荐用量。他照着说明交给苏小小，又补了一句：“让她先喝热水，药等吃完饭再吃，免得胃里空的难受。”

苏小小偏头看他：“你什么时候会的这些？”

“系统给的。”萧墨说，“它建议的剂量和服用时间。”

苏小小没再多问，照着做。她把孩子扶起来，小口小口地喂水。喂到一半，孩子忽然伸手抓住她一根手指，软软地叫了声“姐姐”。苏小小眼眶一热，低头在孩子的额头上贴了一下。

“不烧了，快好了。”她说。

萧墨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去厨房烧水。储物室里的物资像自己会补充一样，他明明上次拿走了一些饼干，这次打开柜子，里面又是满的。他把这个发现记在心里，决定等安顿好这些人，再和苏小小一起仔细研究一下储物室的规律。

水烧开后，他去给几户还没过来的人家送口信。其实不用他送，苏小小早就安排好了，她把手机借给那个抱孩子的女人，让她给村西头的表姐打了个电话。村里面的消息传得快，天刚黑透没多久，又有三四个人陆陆续续摸黑上了高地。大多是老人，也有一个背着婴儿的年轻妈妈。每个人走到门口都愣一下，然后被苏小小笑吟吟地拉进去。

萧墨一直站在门外。

他看着屋里晃动的灯光和人影，听着老人孩子你一句我一句的说话声。这房子还是那栋房子，但今晚它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更暖和。

“萧墨。”苏小小从门口探出头来，声音压得低低的，“里面坐满了。还有两个人没来，说待会儿自己过来。你要不要进来吃点东西？”

“你吃了吗？”

“还没。”苏小小老实说，“我先给你端一碗，你吃完我再吃。”

“一起。”萧墨说。

苏小小弯起眼睛笑了，退回屋里。几分钟后她端出来两碗热水泡面，上面压着两根火腿肠。两个人在门前的台阶上坐下来，面碗的热气蒸得脸上发润。苏小小把其中一碗推给萧墨，自己端着一碗，小声说：“今天你辛苦了。”

“你也是。”

“我哪有你辛苦。你白天开车，晚上还要放房子……”

“别说了，面要凉了。”萧墨把筷子掰开递给她。

苏小小接过去，低头吸了一口面，被烫得直吸气。萧墨侧头看她，觉得她这个时候特别像某种毛茸茸的、没防备的小动物。

两个人坐在台阶上吃面，夜风从田埂上吹过来，带来青蛙和泥腥味。头顶的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张脸，照着眼前起伏的田垄，和远处影影绰绰的山影。

“萧墨，你说，如果我们今天没来青溪镇，这些人今晚怎么办？”苏小小忽然问。

萧墨吃面的动作停了一下。

“也许有别人会管。”他说。

“要是没有呢？”苏小小把面桶放在脚边，双手抱着膝盖，“我下午去问的时候，村口那家阿婆说，她昨晚就坐在水里坐了一夜。村里年轻人全在外头打工，剩下的全是老人孩子。水涨上来的时候，他们连跑都不知道往哪跑。”

萧墨没说话。他想起昨晚洪水冲下来的那个画面。那种泥浆裹着断木往下砸的力量，一个老人站在那儿，跟一粒沙子没什么区别。

“所以我觉得，我们做得对。”苏小小转过头来看他，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哪怕只能帮一个晚上，也比什么都不做强。”

萧墨看着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他把最后一口面吃完，放下空碗。

“明天早点起来，在村里人围过来之前，把房子收了。”他压低声音说。

苏小小举起右手，做了个“保证完成任务”的姿势。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带着惊惧的咳嗽。

萧墨回头。

李婆婆站在门廊下，披着一件从屋里找出来的薄毯，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又慢慢看向他身后的房子。

“这房子……”老人的声音发颤，“我起夜，从窗户往外看，这房子下面……没有脚啊……”

萧墨心里一沉。

他转过头，看见苏小小也僵在原地，面碗还攥在手里，筷子已经掉了一根。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