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雨夜屋内静得可怕，隔音效果颠覆

雨下了一整夜，天亮前才慢慢停。

萧墨醒得早。他先下楼烧了壶水，又去门口把昨夜积在石阶上的水扫了扫。天阴着，云厚得像吸饱了水的棉被，整个望水村都笼在一层雨雾里。王阿婆已经起了，在灶前烤玉米饼。饼香从厨房飘出来，勾得萧墨胃里抽了一下。

苏小小是闻着味下来的。她穿了那件奶白色连帽卫衣，帽子半扣在脑袋上，像只刚钻出被窝的小熊。她蹭到灶边，伸手想去掰块玉米饼，被王阿婆笑着打了下手背：“先去洗脸。脏。”

“就一口。”苏小小撒娇。

“一口也不行。姑娘家要爱干净。”王阿婆从锅里夹了块最黄的，放在小碟子里，递给她，“去井边洗了手再来吃。”

苏小小像得了奖励，端着碟子去洗了。萧墨靠在门边看，嘴角不自觉翘起来。他觉得自己最近笑的次数，比前三年加起来都多。

吃过早饭，苏小小和萧墨一起把剩下的几处修补活儿交代给小周。该换的木头、要补的瓦片，都写在一张纸上，和照片一起发给了村干部。小周留他们再住一晚，说晚上蒸包子。苏小小刚想答应，萧墨先开了口：“不了，我们得赶路。今天去县里，明天她还有车。”

苏小小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过来：“对，要走了。不能老赖在这儿。”她转向小周，语气轻快，“谢谢你们这两天招待。等我有空，一定再回来。”

小周没再强留，只往苏小小手里塞了一袋晒好的花生，说是让她路上吃。苏小小推不过，道了谢，把花生交给萧墨，让他放进车里。出村的路上，苏小小一步三回头。望水的石板路、木楼、溪水，都像在雨雾里慢慢往后退，最后缩成一片灰蒙蒙的轮廓。

“舍不得了。”苏小小站在村口，望着那片老房子，小声说。

“以后再来。”萧墨说。

苏小小点头。她没哭，眼睛却有点湿。王阿婆一直送他们到村口的小石桥，站在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朝他们挥手。苏小小跑回去，抱了抱王阿婆，又说了几句话，才红着眼跑回来。

车子启动，王阿婆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苏小小把车窗摇下，手伸出去，像要抓住什么。风从指间钻过去，什么也没留下。

萧墨没有催她。他就那么慢慢开着，任由她把脸别向窗外，好一会儿没说话。直到望水村彻底消失在山那头，苏小小才吸了吸鼻子，说：“萧墨，你昨天说要带我看个东西。现在能看了吗？”

“能。”萧墨说。

他找了个岔路，把车开进一片河滩边的树林。林子不深，但足够隐蔽。萧墨下车，苏小小也跟着。他走到树林中央，确认四周无人，心念一动，无疆屋出现在潮湿的林间。雨后的空气里有股松木发苦的香味，房子静静立在那儿，像从雾里长出来的。

苏小小已经不怎么惊讶了。她熟练地推开门，迈进去。然后她站在玄关，忽然不动了。

“外面有鸟叫。”她转头看萧墨，“还有风声。门一关，全没了。”

她往客厅走了几步，又停下，仰头看着天花板。屋里太安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声音，静得像整个人被装进了一个棉花做的世界里。她试着拍了拍手，掌声又脆又短，很快被四周的安静吸走。

“这太夸张了。”苏小小转过身，脸上全是不可思议，“昨晚那雨下得多大啊。可这屋里，一点都听不见。我们那天在服务区也是，外面大风大雨，里头跟没事一样。但那是在服务区，我心里事多，没注意。今天安安静静地一进来，才觉得这房子真的把声音都吃掉了。”

萧墨走到她对面，靠在沙发背上。苏小小像个发现新大陆的小孩，在屋里来来回回走了几圈，一会儿把耳朵贴在窗玻璃上，一会儿把厨房的水龙头打开，听水声和外面的鸟叫混不混在一起。最后她趴在茶几上，闭起眼睛，深深地呼吸了几下。

“你知道这房子现在像什么吗？”她说。

“像什么？”

“像一个大大的隔音耳塞。把外面那些乱糟糟的声音都挡住了，只留下你和我。”苏小小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汽，不知是刚才的难过，还是被屋里的安静蒸出来的。

萧墨走过去，在茶几旁坐下。两个人面对面，离得不远。苏小小把脸贴在手背上，侧着头看他，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萧墨，我今晚不想回县里。”

“那去哪儿？”

“就待在这屋里。明天再走。”苏小小说，“反正还有一晚上。我想在走之前，在这个房子里，和你安安静静地待一待。”

萧墨看着她，慢慢点了点头。

“好。那今天我们不上路了。就在这儿。”

苏小小笑起来。她笑得那样满足，像从这片刻的安静里偷到了一整天的甜。

这一整天，他们哪儿都没去。

萧墨把河滩边的枯枝收进来，在房子外面生了堆小火。苏小小用储物室里的锅煮了热汤，又把小周送的花生剥了壳，洒在汤面上。两人坐在门口，对着树林和溪水吃饭。雨后的风又凉又净，从林间穿过，把火苗吹得摇摇晃晃。苏小小把脚伸到火边烤，被热气烘得直眯眼。

“真好啊。”她又说。

天慢慢黑下来，星星从云缝里漏出几颗。苏小小靠在他肩上，看那些星星一闪一闪，说：“我以前总觉得，人和人之间需要很多话。可今天我发现，不说话也挺好的。就这样坐着，也舒服。”

萧墨没接话，只把手里的外套往她肩头拢了拢。苏小小仰起脸看他。她忽然凑近了一些，近得萧墨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烟火味。她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把脸埋进他的肩膀。

“明天到了高铁站，你别下车。”苏小小闷声说，“你就在车里等着，我自己进去。你下车了，我肯定走不动。”

“好。”萧墨说。

“我回学校以后，你要每天给我发消息。不用长，就说今天到了哪儿，吃了什么，有没有下雨。”苏小小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会每天等。”

“好。”

“别光说好。”

“我每天给你发。你也要好好吃饭，别熬夜改论文。”萧墨说。

苏小小“噗”地笑了一声：“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

“刚变的。”萧墨说。

苏小小没再说话。她伸手绕过萧墨的胳膊，轻轻环住他，像抱住一棵安静的树。萧墨没动，任她抱着。火还在烧，星子还在闪，林间的溪水不知疲倦地流着。

夜晚很静。可他们的心跳都太快了，像要把这满山的安静都吵醒。

第二天上午，萧墨把车停在高铁站停车场。他没下车，只把苏小小的行李箱从后备箱拿出来，放在地上。苏小小站在车旁，拉开口罩，眼睛红红的。

“走吧。”萧墨说。

苏小小点头，弯腰把行李杆拉出来。她走出几步，又回头，朝他用力挥了挥手。萧墨坐在车里，也朝她挥了挥。

他看见她走了十几步，又停下来，从包里掏出那本牛皮纸笔记本，撕下一页，折成小方块，转身跑回来塞进车窗。然后转身就跑，再也没有回头。

萧墨把那张纸展开。

上面写着：“等我。”

他把纸重新折好，放进自己贴身的衣兜里。他坐在车里，看着高铁站的人来人往，直到那班去省城的车开走，才慢慢发动车子。

雨早就停了。天也晴了。他把车开出停车场，一路向西。

风灌进车窗，像在替他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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