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抵达高铁站，气氛突然安静下来

萧墨醒得比闹钟早。

酒店窗帘没拉严，一条灰白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把房间切成两半。他看了眼手机，六点四十三分。离苏小小那班车还有四个小时。

隔壁房间没有动静。昨晚到市区已经快十点，两人在车站附近找了家快捷酒店，开了两间相邻的单间。萧墨把苏小小送到房门口，她拎着行李箱站在走廊里，回头看了他一眼，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明早见”。

萧墨洗漱完，去楼下买了包子和豆浆。回到房间，他给苏小小发了条消息：“早餐买好了，放门口。”

过了几分钟，苏小小回了：“在吹头发，马上好。”

萧墨坐在床边，把背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又一样一样装回去。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东西就那么多。他只是需要找点事做。手机屏幕亮了两次，都是天气推送。他划掉，又把窗打开一条缝。晨风灌进来，带着远处早点摊的油烟味和初秋的凉意。

八点，苏小小敲了他的门。

萧墨拉开门，看见她站在走廊里，拉着那个米白色行李箱，身上穿着昨天新买的那件奶白色卫衣。头发没扎，柔顺地散在肩上，发尾还带着一点没完全吹干的潮气。她冲他笑了一下，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昨晚显然没睡好。

“走吧。”她说。

萧墨接过她的行李箱，掂了掂，比来的时候重了一点。大概多了那包花生、两个煮玉米、还有望水村的阳光和风。他把箱子放进后备箱，和苏小小一左一右上了车。

车子发动，汇入早高峰的车流。萧墨把空调调到二十五度，没开音乐。苏小小把座椅调得靠后了些，半躺着，眼睛望着挡风玻璃前流动的街景。早餐店门口排着队，穿校服的学生骑电动车从车旁经过，一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慢慢走在树荫下。这座城市正在苏醒，每个角落都在按部就班地运行。只有这辆车里的两个人，像是被时间单独挑了出来。

“萧墨。”苏小小开口。

“嗯。”

“你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你呢。”

“没怎么睡。”苏小小轻声说，“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眯了一会儿。脑子里全是这些天的事，跟放电影一样。”

萧墨没说话。他自己也没睡好。闭上眼就是望水村的石板路，苏小小在溪边仰起脸的样子，还有那栋房子在雨夜里安静发光。这些画面叠在一起，把人压得睡不着。

车子拐上通往高铁站的高架。路上的车少了一些，视野变得开阔。远远地，高铁站的白色顶棚已经能看见了，像一只栖在晨光里的大鸟。苏小小坐直了身子，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个方向。她的手无意识地抓住了座椅边沿，指尖陷进皮革里。

“这么快就到了。”她说。

“嗯。”

“我还没想好怎么进去。”

萧墨把车驶入高铁站地下停车场。灯光昏黄，轮胎压在防滑地面上发出低低的摩擦声。他找了个靠近电梯口的位置停好车，挂P挡，拉手刹。发动机的声音停了，车里的空气忽然就凝固了。

两个人都不说话。

萧墨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窗外停车场里远远的、鞋底敲在地上的声音。苏小小也没有解开安全带。她低着头，手指绕着安全带扣的边缘一圈一圈地磨，像在拖延什么。

“还有两个小时。”萧墨说。

“我知道。”苏小小没抬头。

“要不要先去吃个饭？附近有肯德基。”

“我吃不下。”

“那买点东西给你在车上吃。”

“不用。我带了饼干。”苏小小终于转过头来。她的眼睛很亮，但眼尾有点发红，像被什么情绪压了很久。她看着萧墨，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萧墨，我想再去看一眼房子。”

萧墨愣了一下。

“现在？”

“嗯。就一眼。你把它放出来，我看一看，就收起来。”苏小小的语气里带着点哀求，也带着点笃定，“就我们两个人，在附近找个没人的地方。行吗？”

萧墨看着她的眼睛。他知道这个要求意味着什么。高铁站附近人多眼杂，放房收房都有风险。可他也清楚，苏小小为什么想看。她不是要看房子，她是要跟这段日子正式告别。

“我找找地方。”萧墨说。

他重新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高铁站南边有条断头路，尽头是块还没开发的空地，被蓝色铁皮围挡围着。萧墨绕了两圈，在围挡侧面发现一个缺口。他把车停在缺口旁，先下车进去转了一圈。里面长满杂草，堆着几堆废砖，最里面有一小片被压平的空地，刚好够放房。

“可以。”他回到车上，对苏小小说。

苏小小解开安全带，跟着他下了车。两人从缺口钻进去，走在那片荒草丛生的空地里。苏小小的高跟鞋一下陷进松软的泥土里，她索性把鞋脱了，拎在手上，光着脚踩在草地上。她的脚踝很细，被晨光一照，白得几乎透明。

“我以前看过一句话。”苏小小说，“说告别的时候，要选一个以后还能想起的地方。”

“所以你选这里。”萧墨说。

“对。”苏小小转过身，面对他站定。她身后是长满野草的荒地，头顶是开阔的天空，晨光从东边打过来，把她的整个人都染成暖黄色。“你放吧。我就站在这儿看。”

萧墨退后两步，心念一动。

无疆屋出现在她面前。

没有雾气，没有雨，没有夜色。一栋房子就这样清清楚楚地站在荒草丛里，站在阳光下面。浅灰色的外墙像在发光，门框和窗框泛着一层极淡的银色边。苏小小仰起头，从门看到窗，从屋顶看到墙根。她的表情很静，像要把这栋房子的每一个细节都嚼碎了咽下去。

“真好看。”她轻声说。

她朝房子走过去，没有推门，只是伸手贴在墙面上。掌心按着墙，停了好一会儿。然后她后退两步，朝房子挥了挥手。

“再见了，无疆屋。”

萧墨站在她身后，喉咙有些发紧。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送她走了。可此刻看着她光着脚站在荒草地里，跟一栋房子告别，他忽然觉得有些东西比他以为的还要重。

苏小小转过身，走到他面前，仰起脸。她光着脚，比他矮了大半头，像一朵从地里冒出来的小花。

“萧墨，我要走了。”她说。

“嗯。”萧墨点头。

“你送我进站吗？”

“送。”

“那我们先收房子。”苏小小退开，又回头看了无疆屋一眼。萧墨对系统说了声“回收”，房子在阳光下淡去，像一捧被风吹散的白沙。苏小小没有再看，她拎着鞋，朝车那边走去。

萧墨跟在她后面。

上车后，苏小小把鞋底在车门边磕了磕，穿好。她的动作很慢，像每个细节都要认真做完，才能去面对接下来的事。萧墨发动车子，拐出缺口，重新开进地下停车场。这一次，苏小小自己解开了安全带。

“走吧。”她说。

萧墨下车，把行李箱从后备箱里拿出来。苏小小接过去，握住了拉杆。电梯口就在前面，再走几十步，就是安检口。她没有马上去按电梯，而是转过身，看着萧墨。

“你等一下。”她打开行李箱，从里面翻出一个小袋子，递给他。

萧墨低头。是那包薄荷糖，还剩半包。苏小小说：“你拿着。你开车容易犯困，就吃两颗。上次给过你一包，你肯定快吃完了。”

萧墨接过来，放进外套内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苏小小却伸出一根手指，按在他嘴唇上。

“别说。等会儿我进去了，你再想。”她的声音有点抖，手指也凉凉的。

萧墨把她的手拿下来，握在自己手里。苏小小没挣扎，就那么让他握着。两个人站在停车场昏黄的灯光下，四周是水泥柱子和别人的车。远处传来电梯开门的声音，叮的一声，像某种倒计时。

苏小小吸了吸鼻子，仰起脸，冲他笑。那笑里裹着眼泪，亮晶晶的，像雨天车窗上的水痕。

“萧墨，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辞职。谢谢你发消息给我。谢谢你把秘密给我。”苏小小每说一句，眼泪就往下掉一颗，但她还是在笑，“真的。这几天，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

萧墨没说话。他松开她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过去。苏小小没接，直接用袖子抹了把脸。然后她往后退了两步，拉过行李箱，朝他用力挥了挥手。

“我走啦！”

她喊得很大声，像要把胸腔里所有压着的东西都喊出去。然后她转身，大步朝电梯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朝他做了个“不许难过”的口型。萧墨站在车旁，朝她点了点头。

苏小小进了电梯。电梯门缓缓合上，她的脸在门缝里越缩越小，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萧墨一直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电梯门，像在等它重新打开。可它没有再开。

他回到车里，坐在驾驶座上。副驾的位置空着，上面还残留着一点点温度。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尖碰到那盒苏小小留下的薄荷糖。他拆开，倒了一颗放进嘴里。凉的，像她按在他嘴唇上的那根手指。

手机亮了一下。

是苏小小发来的消息。

“我过安检了。你要好好开车。等我。”

萧墨打了三个字，又删掉，重新打了一行。

“好。我等你。”

他放下手机，发动车子，慢慢驶出高铁站。

窗外的天很蓝，云很淡。他把车窗摇下一半，风灌进来，把空荡荡的副驾吹得发凉。他觉得自己应该难过，可心里却有一种很奇怪的平静。就像一件一直悬着的事，终于落了地。

她会回来的。

他这样想着，把车开上了向西的高速。

前方还有很长的路。

他还有很多地方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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