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横断山脉，我练习房屋精准操控

横断山脉不是一下子就出现的。

它是从车轮底下一点点长出来的。萧墨沿着国道往西，路两边的山从低矮的黄土坡慢慢变成青灰色的岩壁，又从岩壁变成夹着雪线的陡峰。峡谷越来越深，公路像被夹在山缝里的一根细线，弯来弯去，往上看，天只剩窄窄一条。风从谷底往上灌，带着溪水的腥气和某种很深的凉。

萧墨把车速放慢到四十。引擎声在岩壁之间折返，变成一种低沉的共鸣。他打开车窗，外面的空气冷得割脸，吸进肺里像吞了一块冰。副驾上那件叠好的防晒衣已经收进了后座收纳箱，车里干净得只剩他一个人。他瞥了一眼空荡荡的副驾，把视线重新拉到路面上。

手机没有信号。导航早就断了。好在路只有一条，沿着溪流和山势往深处去。他得在中午之前找到一个能停车的地方，把昨晚在练习模式里研究的几项操作在实地练一遍。

十一点刚过，萧墨在一个河湾处找到块合适的空地。路面在这里宽出一截，靠山一侧有道水泥护坡，另一侧是铺满卵石的河滩。河里水不深，十几米宽的溪流被石滩分成几股，水声不大，像有人在远处用木槌轻轻捶布。萧墨把车倒进护坡下方，下车四处转了一圈。这地方够偏，前后几百米都没人，头顶的岩壁朝外凸出一点，像天然的雨棚，从路面往下看，视线会被车顶和岩壁角度挡掉大半。

他站在河滩上，把系统面板打开。

昨晚的练习进度还停在百分之六十八。他选了“落差修正”模块，系统弹出提示：“请在面前空地上投影基础载体轮廓，调整至与当前地面最大高差不超零点五米。”

萧墨照做。半透明的房屋轮廓浮在河滩上，像一张被风吹动的蓝图画。他往前走一步，轮廓跟着前移。他侧过身，轮廓同步转了六度。脚下地面并不平坦，左高右低，高差大约有一米二。萧墨蹲下来，看轮廓底部的绿色校准线。那条线像有弹性一样，贴着一块块石头的表面起伏。他轻轻跺了跺脚，地面震了一下。校准线发出很淡的白光，随后系统提示：“地形已适配。可在此处落地。”

萧墨吐了口气。他退出预览模式，没有真放屋，只是站在原地，把刚才的流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昨晚在沙盘上练的是一回事，实地踩上去又是另一回事。沙子是平的，河滩是活的。石头有大小，草的厚度都不一样。系统能自动修正落差，但他得学会选择位置，选错了，再强的适配也没用。

他回到车上，继续往前开。

横断山脉的路况比他预计的更复杂。过了几段塌方群后，路面从柏油变成了碎石，又从碎石变成了被水冲出细沟的土路。有几处弯道的护栏已经被落石砸弯，像折断的鸟翅膀一样朝外翻着。萧墨一边开一边观察路边的山体。那些裸露的岩层像被谁用刀斜着切过，层理分明，有些地方还挂着昨晚未干透的水痕。他看不出哪块石头会松，但他能看出哪些地方不能停车。

下午两点，他找了第二块练习场地。这次是一个废弃的矿场。入口被两扇锈得不成样子的铁门挡着，门没锁，他下车推开一条缝，把车慢慢开进去。矿场不大，地面是压实的黑灰色矿渣，长着几蓬半死不活的野草。北侧有座斜斜的尾矿坡，南侧是一片空地，中间堆着几十个半人高的废石堆。这里的地形被人工平整过，整体高差不大，但碎石多，局部有沟。

萧墨站在空地中央，打开“贴壁收放”模块。系统弹出要求：“将基础载体外放至距障碍物一点五米处，并完成贴壁微调。”

他选了靠近尾矿坡的位置。半透明轮廓浮出来，他把房屋一点点朝坡体方向推。轮廓边缘和矿坡之间的绿色虚线一点点变窄。到一点五米时，系统发出“叮”的一声轻响。萧墨停手。他绕着轮廓走了一圈，确认门的方向没有对着废石堆，窗的朝向避开风口。然后他点了确定。

无疆屋落下来了。

没有那种从无到有的停顿感。它像本来就在那儿，只是把一层看不见的幕布掀开，露出里面那栋浅灰色的小屋。萧墨走进去。屋里的空气还是暖的，带着那种他渐渐习惯了的、像被阳光泡过的木头味。他关上门，把所有外部灯光都关掉，只留玄关一盏极暗的小灯。从外面看，这房子几乎是隐形的。矿场的灰黑色地面和房屋的浅灰外墙在夜色里会融成一片。

他坐在门槛上，拿出手机。

没有信号。他对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把苏小小昨天的消息翻出来，又看了一遍。“我洗完澡了。你吃饭没有？”他往下划了划，没有新的。他把手机装回兜里，从系统里调出“半屋拆分”说明。

拆分功能早就解锁了，但他还没实地用过。说明上写着，基础载体可拆出一间十五平方米的独立休息间，保留恒温和基础供电，最长可在主屋五百米范围内独立运行。萧墨在矿场上试着操作了一次。主屋东侧墙面像被一条透明的拉链拉开，往外吐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单元。整个过程不到十秒。拆出来的休息间有门有窗，里头一张简易床，一个小储物格，一面很小的圆窗。萧墨走进去，把门关上。外面的风声瞬间变轻了。他躺在那张简易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如果以后苏小小来了，这间可以当她的工作间。她写论文要安静。这个小屋比主屋更小，更封闭。她坐在里面，外面下着雨也听不见。

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弄得有些好笑。人都走了，他还在想她能用哪间房。他坐起来，推门出去，把拆分单元收回。矿场恢复原样。风吹过废石堆，把几片枯叶卷起来，又放下。

天快黑的时候，萧墨离开了矿场。

他开得很慢。山路上的雾气开始往下压，车灯只能照出前方十几米。路边的岩壁在灯光里显得特别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骨头。他不敢分心，两只手都搭在方向盘上，眼睛在路面和后视镜之间来回扫。练习放了一下午的房子，他以为自己已经适应了这里的静和荒。可晚上开在这种路上，还是觉得后背发紧。不是怕，是身体本能地警觉。

又开出一段，他看见路边立着块黄底黑字的警示牌。牌子上画着一个山体滑坡的图标，下面写着一行字：“前方三公里为地质灾害高发路段，请注意观察，禁止停车。”

萧墨减速，靠边停下。车前轮刚好压过警示牌十米。他下车，用手机的手电照了照前方的路。灯光打出去，能看到路面上散着不少小碎石，有些石块还带着新鲜的断口，像刚从上面掉下来的。他把手电往上移。岩壁上有几道很长的裂缝，从半山腰一直裂到路边，裂缝边缘的土是湿的，反着暗暗的光。

他举着手机站了很久，直到手电的光开始发虚，才转身回到车上。

没有信号。没有苏小小的新消息。没有导航。他只能靠自己的判断。前面三公里是高发路段，天已经黑透了。这种时候硬闯，如果真遇上一波落石，恐怕连反应时间都没有。他抬头看了眼后视镜里的路。刚才经过的矿场就在几百米外。那里宽敞、避风、离山体远。足够安全。

他倒车，调头，回到矿场。

把车停好，他在矿场中央放出无疆屋。这次没有开任何外部灯。房屋黑漆漆地立在夜风里，像一块更大的石头。萧墨进了屋，反手把门关上。世界一下安静下来。他在餐桌上铺开从储物室拿出来的压缩饼干和水，就着一盏小灯吃了几口。然后他打开系统面板，继续看“坡面适配”的最后几个教学节点。

他要在这里过夜。明天早上再走。

躺在沙发上的时候，他忽然想给苏小小发条消息。哪怕发不出去，也打几个字。他拿出手机，在对话框里敲下：“今天一个人在横断山里。现在睡在矿场。放心。”

点了发送。消息旁边转出一个小圈。转了很久，最后变成红色感叹号。

萧墨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了眼。红色感叹号还亮着，像一颗很远的、没有传出去的信号。他没有删掉那条消息。他知道，等有信号了，它会自己飞出去。

窗外风声小了下去。雾从矿场入口漫进来，把无疆屋裹成一只沉默的茧。

萧墨在茧里睡着了。这是他第一次，在真正意义上的无人区里过夜。

他睡得很浅。可睡得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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