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清晨山体微颤，我果断收屋转移

天刚擦亮，萧墨就醒了。

与其说是醒，不如说是被一阵极细微的颤动从浅眠里推了出来。他睁开眼，一时没动。后背贴着驾驶座，两条腿还蜷着，膝盖上的伤口被裤子布料黏住，稍微一屈就扯着疼。车窗上凝着一层水汽，外面的河谷灰蒙蒙的，像被谁用稀墨洗过。风从溪面吹过来，把昨晚他放在仪表盘上的那包薄荷糖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萧墨屏住呼吸，仔细感受。

那种颤动还在。不是风。也不是溪水。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极轻的，像有人隔着一床很厚的棉被敲一面大鼓。他把手贴在方向盘上，指尖能感觉到。从座椅下，从踏板下，从四个车轮与地面接触的位置，一点点漫上来。他看了眼手机。信号已经彻底没了。时间五点五十八分。

萧墨推开车门，站到地上。脚下是河滩的碎石和细沙。他蹲下来，把右手掌心平贴在地面。地是凉的，湿气很重。他保持那个姿势半分钟，掌心里的颤动始终没停。像一只被压在地底深处的猛兽，正在慢慢翻身。

他站起来，朝身后的山坡看了一眼。那面山体表面有几道明显的竖向裂缝，昨天傍晚他停车时没注意。缝口还很新，边缘的泥土往外翻着，像刚被什么力量从里面撑开。溪水声忽然大了一点，他扭头看，溪水从上游冲下来，比昨晚浑了不少，裹着黄泥和碎草，水面浮着一层淡灰色的沫。

不能再待了。

萧墨从车里拿出水壶灌了口水，把外套脱下来抖了抖。膝盖上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痂，他找了块湿巾，把周围的血泥擦掉。疼，但能忍。他拿创可贴胡乱贴了两道，没时间仔细弄。然后他四处走了一遍，把车周围散落的几块小石头踢到一边，确认车胎没被划。他拉开车门，点着火，沿着河谷往北开。那个方向是通往峡谷更深处，但至少不在那面开裂的山坡下面。他得先离开这里。

速度保持在四十。河滩边的路是砂石和草地压出来的野路，车开过去，后视镜里扬起一片灰白色的尘。萧墨一直用余光看右边的山。不是看它的高，而是看它的形状。他现在有个习惯，把每座山当成一个随时会变脸的活物。有些山是钝的，坡缓，石少，看着就稳。有些山是尖的，岩壁像斧头劈过，表面挂满碎石和断草，那种最危险。他尽量把车开在离后一类山体远的位置。

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地面又震了一下。这次比刚才明显。车里的矿泉水瓶在杯槽里轻轻跳了一下。萧墨点了一脚刹车，车慢下来。他探出头往山上望。一块拳头大的小石子从半坡滚下来，撞在路面上，又弹进溪里。紧跟着是第二块，第三块。萧墨没再犹豫，把方向盘往左打，油门踩下去。车像一匹被抽了一鞭子的马，沿着河滩边的开阔地猛冲出去。

身后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响，像谁把一筐石头从半山腰倒了下来。他没有回头。他知道自己的判断没错。这地方不能停，也不该再来。他盯着前方越来越宽的河谷，心里默念着：再远一点，再开远一点。

直到后视镜里那段山体缩成一道灰绿色的细线，萧墨才把车停在一处向阳的草坡旁。他跳下车，拉开车门让风穿过车厢。心脏跳得厉害，但脑子很清醒。他站在车旁，用脚踩了踩地面。实的。没有那种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震颤了。他弯腰去拔了根野草，草根带出的土是干的。这地方相对安全。

他靠着车头坐下来，把鞋脱了，倒出里面的细砂。这双鞋陪他走了不少路，鞋尖已经磨得发白。他想起苏小小说过，鞋磨脚的时候要贴创可贴。他低头看自己脚后跟。果然又红了一块。他笑了一下，从兜里摸出苏小小留的那半包薄荷糖，含了一颗。凉意从舌头一路窜到太阳穴。他整个人都松快了几分。

休息了十几分钟，他重新上路。路况比之前稍好。河谷越来越宽，山体也不再像刀削一样贴过来。有的地方甚至能看到路边的野花，成片地开着，白花花地挤在一起。萧墨把车速提了一点，打开收音机。什么也没有。只有电流声。他关了，把车窗摇下，让风灌满车厢。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

不是收音机里的声音。是风里混进来的一种异响。他起初以为是鸟。可那声音太规律了。一声，又一声，断断续续，像从很深的山谷里传过来的人声。不是说话。是喊。短促的、拼了命挤出来的那种喊。萧墨踩着刹车，把车慢慢停住。他摇上副驾这边的窗，关掉引擎。整个河谷一下安静下来。风在树梢上刮，溪水在下面响。那个声音又来了。

“有没有人……”

极远。远得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但萧墨听清了。是人。是一个人在喊。声音是哑的，像是已经喊了很久。他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那是北面的一道侧谷，谷口很窄，里面黑压压一片，比他现在走的路险得多。那声音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不是路边。是深处。至少还要往里走一段才能接近。

萧墨坐在车里，沉默了很久。

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一下一下。那个声音又响了两声，然后忽然断了。风也停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像是被谁按了暂停。萧墨望着那道窄谷。他知道，那边现在很危险。山体活动越来越频繁，进入侧谷意味着把自己重新塞回绝境。他刚从那场落石里逃出来。膝盖还伤着。车况说不上好。没有信号。天知道里面还有没有路。

他挂上倒挡，准备走。

车倒出去几米，又停住了。

“有没有人！”

这一次声音比刚才清晰。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也许是个年轻人。他喊得声嘶力竭。像是把最后的力气都从喉咙里拧出来了。

萧墨双手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他闭上眼，三秒。然后睁开。

他轻轻骂了一句。

然后把方向盘往左打死，车头调转，朝那道侧谷开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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