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被困游客看见我们，像看见了救星

绕出河谷之后，路宽了些。

两旁的山往后退，谷底铺开一大片被水冲过的碎石滩，白花花的，在午后的日头底下泛着刺眼的光。溪水散成好几股，在石缝间绕来绕去，发出细碎的哗哗声。几棵被洪水冲倒的柳树横在滩上，树根朝天，像倒插着的旧扫帚。风从谷口方向灌进来，把车里的闷气换出去大半。林小鱼把车窗摇到底，手臂搭在窗沿上，手指随着车身颠簸轻轻敲打车门内板。她的伤腿已经从背包上放了下来，脚踝架在副驾前方的储物格上，纱布在阳光里白得晃眼。

“前面有人。”林小鱼忽然坐直了。

萧墨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碎石滩尽头，溪水拐弯的地方，有三个人影。一个蹲着，一个坐着，还有一个在来回走，走路的姿势很急，双臂大幅度摆动，像个在原地转圈的钟摆。他们身后停着一辆深蓝色小轿车，车头陷在一摊被水泡软的泥沙里，右前轮空转，车身歪向一侧。车门全开着，旁边地上散着一堆东西。矿泉水瓶。方便面包装袋。一件橘红色的救生衣。还有一只儿童凉鞋。

萧墨松开油门，车速降下来。林小鱼已经举起望远镜，眯着眼看了一阵。

“三大人，一个小孩。”她把望远镜递给萧墨，“蹲着那个，怀里抱着孩子。小孩在哭。坐着那个，手一直捂着胳膊。站着的那个，是唯一的男的，来回走，急得不行。”

萧墨凑到镜筒前看了一眼。蹲着的女人抱着孩子，小孩的脸埋在她肩头，两只小脚乱蹬。坐着的女人右手臂弯着，袖子卷到肘弯，小臂上有一道很长的新伤，血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站着的男人在打电话，手机举在耳边，一边打一边原地转圈，看口型像是在反复骂同一句话。

“车陷了。手机没信号。有人受伤。”萧墨把望远镜放下。

“过去。”林小鱼说。她已经把地图收起来，拉过安全带系上，身体微微前倾，随时准备下车。

帕杰罗驶近时，那个转圈的男人先看见了他们。他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定住两秒，然后猛地朝这边跑过来，脚上的运动鞋踩进碎石缝里，踉跄了一下，又拔出来继续跑。跑到车头前，他张开双臂，像要拦车，嘴里喊着什么。萧墨刹车。男人扑到驾驶座窗边，双手抓住窗沿，手指关节发白，嘴唇哆嗦。

“大哥！大哥你们是不是救援队的？我们在这儿困了一整天了！手机全没信号！我老婆手被石头划了，血流了好多！孩子一直在哭！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萧墨看着他的脸。年轻，不到三十，眼眶发红，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他的声音发颤，说到最后一句时，整个人往下矮了一截，像是卸了劲。

“先别急。”萧墨推开车门，“人在哪？”

男人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对方这么干脆。他连忙转身往车那边跑，嘴里喊着“这边这边”。萧墨和林小鱼跟在后面。林小鱼拄着断枝，走得比平时快，断枝点在碎石上的声音急促清脆。

走到蓝色轿车旁，萧墨看清了全貌。车头陷进泥沙有半个轮胎深，前保险杠歪着，拖车钩的位置被泥糊住了。蹲着的女人抱着孩子站起来，孩子大概两岁多，小脸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女人看到萧墨和林小鱼，嘴唇一瘪，眼泪刷地涌出来。

“你们是好人吧？你们有办法出去吗？我女儿发烧了，从昨晚烧到现在，我拿凉水给她擦了一夜，没用……”

林小鱼已经蹲到坐着那女人身边。受伤的女人是个圆脸姑娘，看起来二十出头，右小臂上那条伤口从肘弯延伸到手腕，足有十几厘米长，边缘翻着白皮，中间一段还在渗组织液。她咬着嘴唇，没哭。林小鱼从自己口袋里摸出那包湿巾，抽了一张，把伤口周围的血痂和泥点轻轻擦掉。姑娘疼得“嘶”了一声，身体往后缩。

“别动。”林小鱼没抬头，语气很平，“伤口得先清干净。你忍着。”

“我没哭。”姑娘说。

“我知道。我说的是别动。”

姑娘真的不动了。林小鱼转头看萧墨。萧墨已经蹲下来，从背包侧袋里翻出医疗包。他把纱布和消毒药水递给林小鱼，自己站起来，走到抱孩子的女人面前。

“孩子烧到多少度？”

“不知道，没有体温计。摸着烫手。昨晚哭了一夜，今天上午哭累了才睡了一会儿，刚才醒了又开始哭。”

萧墨伸手探了探小孩的额头。确实烫。他想起系统医疗仓里有儿童退烧贴，还有口服补液盐。但这些都在无疆屋里。他现在没办法当着这群人的面把房子放出来。他退后两步，把林小鱼拉到一旁。

“你身上还有多少纱布？”

“不多了。那个伤口至少需要清创和包扎，如果有条件最好缝针。我没有工具。”林小鱼低声说，“小孩发烧，得先降温。你有药吗？”

“有。在房子里。”

林小鱼看了一眼四周。碎石滩，溪水，蓝色轿车，四个人。最近的镇子在河谷外面，至少要开两个钟头。天色已经开始变了，西边的云层厚起来，风里夹着一丝潮气。

“天要暗了。”林小鱼说，“不能晚上走。这条路晚上太险。”

萧墨点头。他也在想同一件事。往回开或者继续往前，都要经过一段窄路。帕杰罗能过，但蓝色轿车肯定过不去。他们要么把轿车拖出来，要么先把人带走。

“我们得让房子出来。”萧墨低声说。

“现在？”

“附近有没有合适的位置？”

林小鱼转头看了一圈。溪水拐弯的内侧有一片台地，比碎石滩高出半米多，地面是压实的沙土，长着几丛矮柳。台地三面被更高的碎石堆挡住，从路上只能看到它的背面。她把断枝往那个方向一指。

“那边。让树挡住。我跟你过去，你先放，我帮你看着人。”

萧墨点头。他走回那群人面前，蹲下来，用最稳的语气说：“我们有辆大车在那边，上面有药和热水。你们先跟我过去，把伤处理了，孩子也退退烧。车的事，等天亮了再说。”

站着的男人犹豫了一秒，扭头看自己老婆。抱孩子的女人已经站起来了，右手攥着萧墨的袖子，像抓住了什么不能再丢的东西。

“去。我们去。”她说。

萧墨带着他们往台地走。林小鱼留在后面，帮那个手臂受伤的姑娘站起来。姑娘比她矮半头，走路时身体歪着，把受伤的胳膊悬空架着。林小鱼让她靠着自己没受伤的那侧肩膀，断枝点在碎石上，一步一步跟着前面的人。

走到台地边上，萧墨先让那个男人和其他人停在矮柳后面。他自己绕到台地中央。身后的柳丛挡住了大部分人的视线，只有林小鱼站在一个能看到他的角度。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说：“释放。”

无疆屋从沙土地上浮出来。灰色的外墙在下午的光线里显得很安静，门灯没有亮，但门缝里透出一线极淡的暖光。萧墨推开门，回头朝矮柳那边喊了一声。

“过来吧。”

男人先探出头。他看见那栋房子，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嘴巴张开，合不上。他的老婆跟上来，踮着脚往这边看，怀里的孩子被挡住了视线，还在哼哼。受伤的姑娘最后一个走过来，她盯着房子看了好几秒，然后转头看林小鱼。

“这房子……刚才没有的。”

“活动板房。刚拼好的。”林小鱼脸不红心不跳，“你先进去。我帮你处理伤口。”

姑娘被她半推半扶地带进了门。***在门口，还在发愣。萧墨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看了。进去帮你老婆。孩子要紧。”

男人哆嗦了一下，低头钻进门里。萧墨最后一个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门合上的瞬间，所有风声、溪声、远处山谷的闷响全被隔绝在外。屋里暖融融的空气裹上来，把四个人身上的潮气和冷意一层一层剥掉。受伤的姑娘被林小鱼按在沙发上，开始清理伤口。抱孩子的女人被安排到餐桌旁坐下，萧墨从储物室拿了退烧贴和补液盐，又倒了半杯温水。

“先把退烧贴贴上。补液盐兑水，给孩子喝，一小口一小口喝，别灌。”

女人接过东西，手在发抖。她抬头看萧墨，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萧墨蹲下来，帮她扶住孩子，让她腾出手去拆退烧贴的包装。孩子被凉凉的贴片贴上额头，哭闹声小了一点，眼睛半睁半闭，窝在妈妈怀里喘气。

受伤的姑娘那边，林小鱼已经清完创口。她从医疗包里找出一卷弹性绷带，把纱布固定好，打了个很紧的结。姑娘低头看自己的胳膊，又看林小鱼，声音发哑：“你学过医？”

“学过急救。”林小鱼把剩下的纱布收好，站起来。她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目光扫过客厅。男人在给老婆递水，女人抱着孩子靠在椅背上，受伤的姑娘缩在沙发一角，用没伤的手攥着绷带。四个人都安静了。只有孩子偶尔抽一下鼻子，发出很轻的哼声。

萧墨站在厨房门口，林小鱼走过来。两人离得很近，肩膀几乎挨着。林小鱼压低声音，只有他能听见。

“今晚让他们睡客厅。我睡储物间，你睡卧室。”

“储物间没床。”

“打个地铺。我本来也不需要床。”

萧墨低头看她。林小鱼抬着头，目光很直。她的短发散在耳侧，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从刚才忙到现在没擦。萧墨从口袋里摸出那半包薄荷糖，倒了一颗，递到她手里。

“先歇会儿。等他们安顿好，我给你煮面。”

林小鱼捏着那颗糖，看了两秒，剥开放进嘴里。糖在齿间发出很轻的脆响。她没再说什么，走回沙发那边，帮受伤的姑娘把腿抬到茶几上架好。

窗外，天色暗了一层。云压过山头，把最后一点夕阳收走了。风从缝隙里钻进来，但屋子稳得像一块长在台地上的巨石。萧墨站在厨房里烧水，看水汽一点点升起来。

外面要下雨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灰沉沉的云，又回头看了看客厅里那几个人。今晚走不了。明天恐怕也够呛。但至少这个晚上，他们有地方躲。

水开了。他把面条下进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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