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她熬夜画路线，我默默陪在旁边

天擦黑的时候，他们找了块高地扎下来。

高地是林小鱼选的。在河谷北岸的一处缓坡顶上，三面长满矮松和野杜鹃，一面朝东，能看到整条河谷。坡顶有一片被牛羊踩平的草地，地面干爽，土质紧实，踩上去只有浅浅的脚印。从坡顶往下看，溪水在暮色里泛着灰蓝色的光，弯弯曲曲地往南淌。远山一层叠着一层，最远的几座已经分不清轮廓，只余几团暗影，像被水洇开的墨。

萧墨把帕杰罗停在坡顶边缘，车头朝北，车尾对着来路，万一有事随时能走。那对年轻夫妻带着孩子从车上下来，男人抱着孩子，女人拎着一个鼓鼓的塑料袋。受伤的姑娘跟在后面，用左手扶着车厢边缘，慢慢蹭下来。林小鱼最后一个下车，断枝先探到地上，试了试土质，才把伤腿放下来。

“今晚住哪儿？”男人问。他站在坡顶环顾了一圈，除了草和树，什么都没有。他大概觉得今天又要睡车上了。

萧墨看了林小鱼一眼。林小鱼正蹲在草地上，用断枝拨开一丛野杜鹃的枝叶，看了看底下的土。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朝萧墨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轻，只有萧墨看得懂。意思是这里可以。

萧墨走到坡顶靠北的一处凹地。三面有矮松围挡，东面朝河谷敞开，视野开阔但隐蔽。他让其他人先站在杜鹃丛后面等。自己走到凹地中央，深吸一口气，在心里说：“释放。”

无疆屋从暮色中浮出来。灯光从门窗里泄出来，把周围的野草照得发亮。那对夫妻之前见过一次，没再像昨天那样张大嘴。但男人还是偏过头去，用手背揉了揉眼睛，又转回来看了两秒。受伤的姑娘站在原地，左手攥着衣角，盯着房子看了好一会儿，才跟着女人往里走。

进了屋，萧墨安排房间。主屋卧室让给夫妻和孩子，受伤姑娘睡客厅沙发。林小鱼又提了拆分间。萧墨把休息间放出来，挨着主屋东侧，和昨晚一样。今晚给林小鱼住。他自己在客厅打地铺。

“你睡沙发。”林小鱼站在拆分间门口，回头看他。

“我地板就行。”萧墨说。

林小鱼没再争。她太累了。脚踝虽然消肿了，但走了一整天的碎石路，纱布底下又隐隐透出红来。她进了拆分间，关上门。萧墨隔着门板听见她拉椅子的声音，然后是背包拉链的响动。

他回到主屋客厅，把地铺铺好。受伤姑娘已经在沙发上躺下了，左手搭在肚子上，呼吸很轻。卧室里传来女人哄孩子睡觉的哼唱声，调子断断续续，像小时候外婆常唱的那种摇篮曲。萧墨靠着茶几坐下，闭了会儿眼。

大约过了半个钟头，拆分间的门开了。林小鱼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东西。她单脚跳到餐桌旁，把东西摊开。萧墨睁开眼。是一张手绘的路线图，画在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空白页背面。铅笔画的，线条很密。她用几块从厨房拿的饼干和一颗薄荷糖压住图角。

“你怎么不睡？”萧墨问。

“睡不着。把明天的路定下来。”林小鱼说。她趴在桌上，手里捏着一支很短的铅笔，在图上来回比划。她的手指沿着一条细线慢慢移动，嘴里念念有词，像在算距离。萧墨从地铺上坐起来，没开大灯，只把餐桌旁的小灯打开，光线正好照在图面上，不刺眼。

“北面那条牧道，从这儿走。”林小鱼指着图上一道弯曲的线，“先沿溪水往北走两公里，到一个叫乱石沟的地方。沟口有一片林，从林子里切上去，翻过一道山脊。山脊那面有条老路，以前牧民赶牛用的，后来退耕还林，没人走了。路面还在，就是草深。”

“车能过吗？”萧墨问。

“不能。人走。车留在这儿。”林小鱼说，“等我们找到救援，再回来取车。”

萧墨点头。他又看了看图。图上还标了几个叉和圈，有些地方写着小字，他看不清。

“这是什么？”他指着一个红圈问。

“滑坡点。我凭记忆标的。不一定准。”林小鱼用铅笔尖点着红圈，“如果走到这儿，发现坡面有裂缝，就绕。宁可多走两小时，不能冒险。”

“你以前走过这条牧道？”

“走过一次。四年前。那时候路还没断。现在不知道塌成什么样了。”林小鱼又画了几笔，在乱石沟的位置添了个箭头。她画得很慢，每一条线都要来回描两遍，像是在用铅笔把路走一遍。萧墨没再说话。他去厨房烧了壶水，泡了两杯茶。一杯放在她手边，一杯自己端着，坐回地铺上。林小鱼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抬头。她喝茶的时候眼睛还盯着图，像在脑内推演每一步。

客厅里很安静。卧室的哼唱声早就停了，孩子和大人应该都睡了。沙发上的姑娘翻了个身，呼吸重新变匀。窗外偶尔有夜鸟叫一声，很短，像在黑暗中扔了一颗石子。萧墨靠着茶几，没看手机。手机早没电了。他就这么坐着，看林小鱼画图。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沙沙的，像雨落在树叶上。她偶尔停下来，用橡皮擦掉一小段，重新画。擦的时候她习惯用左手，右手按住纸面。萧墨注意到她的左手小指有点往外弯，大概是什么时候受过伤。

“你手怎么了？”他问。

“以前被岩芯管砸的。小事。”林小鱼动了动小指，又继续画。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去睡？”

“不困。”萧墨说。

“你今天开了那么久的车。”

“开车不累。你画你的。”

林小鱼看了他两秒，没再劝。她低头继续。铅笔在纸上走走停停，偶尔用指腹把画糊的地方抹平。她画完一段，把图转了个方向，从另一个角度看，像在检查有没有遗漏。转图的时候，手肘碰翻了压在角上的薄荷糖。糖滚到桌边，萧墨伸手接住了。是苏小小给他的那半包里的最后一颗。他把糖放回图上，压在原来的位置。林小鱼看着那颗糖，又看了看他。

“谁的？”

“朋友给的。”萧墨说。

“苏小小？”

“嗯。”

林小鱼没追问。她把铅笔放下来，双手撑在桌沿上，盯着图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轻声说：“她一定很担心你。”

萧墨没接话。林小鱼也没再往下说。她重新拿起铅笔，把最后一截路线画完。画完之后，她在图右下角写了几个小字。萧墨凑近看了一眼。她写的是“萧墨，北线。两日”。

“你把我名字写上干什么。”他问。

“万一我走不动了，你拿着这张图也能走。”林小鱼说。她的语气很平，像在交代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萧墨看着她，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你走不动，我背你。”萧墨说。

林小鱼偏过头看他。她的眼睛在小灯的光里很亮。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很快收回去。她没说话。只把铅笔收好，把图折起来，递给他。

“你收着。”她说。

萧墨接过图，折了两折，放进外套内袋，贴着胸口。图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林小鱼站起来，单脚跳到拆分间门口。她扶着门框，回头看了他一眼。

“三点叫我。你守前半夜。”

“行。”

林小鱼进了屋。门合上，拆分间的灯熄了。萧墨靠在茶几上，把外套拉链拉开，隔着布料摸了摸那张图。窗外，天边有一道极淡的灰白，不知道是月光还是天快亮了。溪水声从远处传来，闷闷的，像有什么很重的东西在水底翻动。

他闭上眼。可没过多久，耳朵捕捉到一个声音。从河谷方向传来的，很远。闷响。不是水声。像是山体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响。他睁开眼，坐直了。拆分间的门又开了。林小鱼站在门口，单脚跳出来。

“你也听到了。”她说。不是问句。

“嗯。”萧墨站起来。

林小鱼走到窗边，贴在玻璃上往外看。天边那道灰白比刚才宽了一些，把山脊的轮廓勾出来。她看了几秒，转过头。

“天亮了。今天得走。”

萧墨点头。他走到卧室门口，敲了敲门。男人在里面应了一声。沙发上那个姑娘也醒了，撑着手臂坐起来。萧墨回到客厅，开始收地铺。林小鱼站在窗边没动。她的手指按在窗台上，指节收得很紧。萧墨收完东西，走到她旁边。

“垮了？”

“还没。但快了。”林小鱼说。她的声音很轻，像怕被山听到。“我们走的时候，别停。不管听到什么。”

萧墨把背包甩到背上，拉开玄关的门。晨风灌进来，带着湿土和碎石的腥味。东边的山脊线上，太阳还没露头。但天光已经把河谷填满了。很亮。亮得有些过分。

他回头看林小鱼。她已经拄着断枝走到门口。她的短发散在耳侧，被晨光照得泛金。她没看他。眼睛只盯着前方那条河谷和北面的山脊。

“走。”她说。

萧墨抬脚跨出门槛。脚下的地面，很轻地颤了一下。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