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道比林小鱼画在纸上的那条线还难走。
从乱石沟口切上去,先是一段被荒草盖住的缓坡,草叶上全是露水,裤腿走不了几步就湿透了。再往上是一道碎石坡,石片薄而脆,脚踩上去就碎成几瓣,哗啦啦地往下滚。萧墨走在队伍最后面,看着前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往上爬。林小鱼在最前面,断枝点地的节奏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慢。很慢。每一步都要先把断枝扎稳,再把伤腿跟上去。她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瘦得像一根插在山脊上的竹竿。萧墨注意到她的右手一直攥着。攥着断枝,也攥着别的什么。
半小时过去了。她没回头。
一小时过去了。她还是没回头。
萧墨忍不住了。他加快脚步,从受伤姑娘身边越过去,又从夫妻俩身边越过去,一步步跟到林小鱼身后。她听到脚步声,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但没停。萧墨跟她并排走着。窄路只容得下一个人,他只能踩在路肩的草皮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
林小鱼的侧脸绷着。嘴唇抿着。眼睛看着前方的路,目光像一把尺子,在路面和山坡之间量来量去。她不说话。但萧墨从她握着断枝的那只手上看出来,她一直在想事情。断枝的树皮被她用指甲抠掉了一小片,露出底下白生生的木质。
萧墨没有开口。他知道林小鱼在消化。那面墙的事,换任何人,都不可能一笑而过。尤其是她。一个把地质结构当命的人,亲眼看见一面违反所有已知物理规律的墙,挡下了近百吨的落石。她的脑子里现在大概在翻搅。比刚才垮塌时的碎石更乱。
他们又走了一段。牧道从碎石坡切进一片老松林。松树很密,树冠搭在一起,把天遮成一片暗绿。脚底的落叶有半尺厚,踩上去无声无息。林小鱼在这片林子里走得快了些,断枝点地的声音被落叶吞掉了大半。萧墨跟在后面,只能看见她的背影在前方一晃一晃。
走出松林,眼前豁然开朗。牧道在这里翻过一道矮矮的山脊,山脊下面是一片开阔的草甸。草甸上开着成片的白花,被风吹得翻起一层层细浪。远处有雪山。真正的雪山。白顶子在蓝天下亮得刺眼。
林小鱼站在山脊上。她停住了。眼睛看着那片雪山,看了很久。风从山谷底下吹上来,把她的短发往后掀。她没有去压。就那样站着,任由风把头发吹乱。萧墨走到她旁边,和她并肩站在山脊线上。
沉默继续。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小鱼终于开口了。她没有看萧墨。眼睛还看着雪山,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萧墨。”
“嗯。”
“谢谢你。”
萧墨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是这三个字。他以为她会问。会追问。会像昨天在墙边上那样用那种让他招架不住的直接眼神看着他,逼他给出一个说法。可她说的不是“那是什么”,不是“你到底是谁”,也不是“你还有多少没告诉我”。她说的是谢谢。
“谢什么。”萧墨问。
“谢你刚才没问我。”林小鱼转过头。她的脸上,之前那种被颠覆的表情已经不见了。眼睛很清,像被雪山的光洗过一遍。“你在路上跟了我四十分钟。你有一万个机会问我为什么一直不说话。你没问。”
萧墨沉默了一小会儿。他确实想问。但他忍住了。他说不清为什么。大概是觉得,这个女人给他画了路线图,把自己的名字和“两日”写在同一张纸上,把伤腿绑在纱布里每天跟他走几十公里,她值得拥有不发一言的权利。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萧墨说。
林小鱼看着他。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点头。然后她重新转身,朝草甸走去。走之前,她用断枝在路边的泥地上轻轻划了一下。划了个很小的圈,圈里添了个箭头。萧墨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符号画得极随意,像在随手标一个临时路标。可他看懂了。她没打算把这件事埋在心里一辈子。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把那个“一加一不等于二”的公式,重新列一遍。
下了草甸,队伍在一片背风的石壁下休息。那对夫妻把还剩的半包饼干分了,孩子已经不再哭闹,窝在妈妈怀里啃一块巧克力。受伤的姑娘靠在一块平石上,把肿了的左手腕搁在膝盖上,安静地喝水。萧墨从背包里翻出最后两瓶水,分给大家。林小鱼接过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小口。她把水瓶递给萧墨,动作很自然,像两个人已经这样分过无数次水。萧墨接过来也喝了一口,拧上盖子,递回去。两个人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受伤的姑娘盯着他俩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们俩是不是一对啊?”她问。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受伤后特有的、有点憨直的坦率。
林小鱼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把水瓶收进背包侧袋,拉上拉链。没回答。
萧墨清了清嗓子:“不是。”
“那你们怎么老用一个水瓶?”姑娘追问。她问这话时眼睛亮亮的,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
林小鱼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她低头看了那姑娘一眼,语气很平:“荒山野岭,讲究那么多干什么。能喝就行。”
姑娘吐了吐舌头,没再问了。萧墨站在旁边,觉得耳根有点热。他假装去看孩子,蹲下来,问男人要不要帮忙抱一会儿。男人把孩子递过来,萧墨笨拙地接住。小家伙伸手揪他的鼻子,揪得他龇牙咧嘴。林小鱼站在几步外,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浅,但萧墨看见了。
休息完继续走。下午三点多,他们终于从牧道上下来,拐上了通往镇子的县道。柏油路面出现在脚下的时候,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男人把孩子的鞋穿上,女人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受伤的姑娘把肿了的左手腕重新绑了绑,步伐轻快了些。萧墨走在队伍最后,看着前面那条灰黑色的路面在群山间蜿蜒出去。镇子的轮廓已经能看见了。几栋矮楼,几根电线杆,一面褪色的广告牌。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喊声。萧墨回头。牧道口,几个人影正从坡上跑下来。是刚才路上遇到的那几个被困游客。男人跑在最前面,手里挥着一件橘红色的东西,是那件救生衣。他的老婆跟在后面,抱着孩子。那个受伤的姑娘跑得慢,落在最后。
“大哥!等等!”男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在萧墨面前刹住脚,“你们怎么走那么快。我们追了一路。”
萧墨有点意外:“你们跟过来了?”
“那可不。”男人抹了把脸上的汗,“我们本来想回车上等,后来看见你们朝这边走,我就想跟着你们。反正车也弄不出来,不如跟着有方向的人走。”
他老婆也凑过来,冲萧墨和林小鱼直点头:“谢谢你们。真的谢谢。要不是你们,我们一家三口昨晚都不知道怎么办。”
受伤的姑娘喘着气跑到跟前,左手还吊着绷带。她看着萧墨,问了一句:“大哥,你那个房子到底是什么设备?我在车里的时候看见你们在那边弄了半天。刚才追上来的时候,远远看到那块坡上有一面墙。灰白色的,很大,挡着石头。那是什么?”
萧墨的心里一紧。他还没来得及回答,林小鱼从旁边走上来。她拄着断枝,站在萧墨和那群人中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那面墙,是工程防护板。”她说,“我们做野外测试的时候,会带一些新型的应急材料。刚才用来挡石头的那面,叫‘自膨胀锚固板’,浇了特种发泡材料之后会瞬间成型。矿上用的,你们没见过不奇怪。”
受伤的姑娘张了张嘴,还想再问。林小鱼没给她机会。她转过去看那个男人,说:“你们今晚住哪儿?有地方去吗?”
男人被这个问题分了神,挠挠头:“还没定。镇上找个旅馆吧。”
“那一起走。正好顺路。”林小鱼说完,转身就朝前走了。断枝点地的声音又响起来,干脆利落。萧墨跟在后面,经过受伤姑娘身边时,她还在原地琢磨那句“自膨胀锚固板”。她皱着眉头,嘴里小声念了一遍,大概是觉得哪里不对,但又找不出毛病。
萧墨快步赶上林小鱼。两个人并肩走在县道上。夕阳从背后照过来,把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前面的柏油路上。
“自膨胀锚固板。”萧墨低声重复了一遍。
“怎么了。”林小鱼没看他。
“编得挺像。”
“本来就是干这个的。编一个跟真的一样的东西,不难。”林小鱼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以后有人问,就说这个。别再说‘折叠房’了。折叠房骗不了懂行的人。锚固板可以。”
萧墨看着她。她没有再解释。可他知道,从今天起,那套说辞升级了。是林小鱼亲手帮他升级的。她没有问他房子是什么。她只是帮他,把这栋房子,藏得更深。
前面,镇子的灯光亮了。黄黄的,暖暖的,洒在路面和屋檐上。林小鱼忽然放慢了脚步。她偏过头,看了萧墨一眼。
“你今晚还放房吗?”
“放。镇外找个地方。”
“我跟你去。先把那面墙收了。”
萧墨点了点头。两个人在县道上慢慢走着,前面是镇子的灯火,后面是那座刚刚从石头堆里捡回一条命的山。风从侧面吹过来,把林小鱼的短发吹到他的胳膊上。她没躲。他也没躲。就这样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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