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预判后有滑坡，必须连夜转移

下午的光线斜过坡顶，把北坡那道裂缝照得格外清楚。

萧墨从主屋出来的时候，林小鱼正蹲在坡脚下面。她没拄断枝。断枝靠在土墙上。她整个人半跪在碎石地上，一只手撑地，另一只手从坡脚刮了一捧土。她把土摊在掌心，用拇指慢慢碾碎。土块散开，里面夹着细碎的石粒和几根断掉的草根。她低着头，鼻尖几乎贴到掌心上。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又吹起来。她没管。

萧墨走到她旁边，蹲下来。他没说话。他学她的样子，也从坡脚抓了一捧土。土是凉的，潮的，捏在手里有点粘。他松开手，土块掉在地上，碎成几瓣。

“下面有泥。”林小鱼终于开口。她把手里的土拍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的脸对着北坡，目光从坡脚的碎石层一路往上，沿着裂缝的走向慢慢爬到坡顶。“这不是普通的坡积土。是古滑坡的堆积体。下面的基岩是斜的，整片坡都浮在上面。昨晚的余震把裂缝撕开了，水从缝里渗进去，泡软了底下的滑动面。”

萧墨站起来。他回头看了一眼村子。两栋房子安安静静地立在空地上。主屋的窗户里透出暖光，休息间的门口坐着一个老阿妈，正在晒太阳。杨树下，几个孩子蹲在地上，用石块垒房子。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让人不敢大声说话。

“多久？”他问。

林小鱼把断枝从墙边拿过来，拄着，朝村南方向走。萧墨跟在后面。两人走过主屋，走过帐篷区，走过那几个垒石头的孩子，一直走到村子最南端的一处高台上。高台下面是河，河水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碎银。河对岸有一片开阔的台地，三面被土坎围着，一面对着河。台地上长着几棵老桦树，树干很粗，树冠被风吹得往南偏。地面是压实的沙土，踩上去有点硬。林小鱼站在高台边缘，朝北面的坡看了一眼。她的目光像一把尺子，量了量坡和村子之间的距离。

“三小时。”她说。

萧墨看着她。她没有马上解释。她蹲下来，从地上捡了一根枯枝，在沙土上画了个简图。几条横线代表岩层，一条斜线代表坡面，坡脚画了个叉，代表村子。

“我刚才测了裂缝的宽度和延伸速度。昨晚到现在，裂缝外移了大约三指宽。如果按这个速度，三小时后，滑动面会达到临界值。那时候只要有一点点扰动，哪怕是一阵大风，或者一次很小很小的余震，整面坡都会滑下来。”她画的枯枝停在叉的位置，在叉上画了个圈，“滑坡方向正对村子。坡脚到主屋的距离，刚好够它冲到。”

萧墨看着沙土上的图。风一吹，图上的线条淡了一点。他用脚把那圈踩实了。

“三小时。”他重复了一遍。太阳已经偏西了。西边的山脊线上，云层被染成橘红色。距离天黑，大概还有两个小时。距离三小时，只多一个钟头。

“嗯。”林小鱼把枯枝丢掉，站起来。她的伤腿在蹲下之后有点僵，她揉了揉膝盖。萧墨伸手想扶，她挡了一下，自己站稳了。她的目光越过河面，看着对岸那片台地。

“对岸那片地，是岩石基底。坡面稳定。把老人孩子先挪过去。你放房。我留下来看着坡。最后一刻再撤。”

萧墨摇了摇头。

“一起走。你留下来，出了事没人拉你。”

林小鱼看了他两秒。她的嘴张了张，像要反驳。但她没有说出口。她只是把断枝点在沙土地上，点了两下。那两下很轻，像在按一个看不见的按钮。

“行。”她说。

两人朝村子走去。走到帐篷区的时候，扎西正蹲在地上给一个孩子系鞋带。他看见两人过来，站起来。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忙了一整天之后终于能喘口气的松弛。他冲他们点了点头，笑了笑。萧墨没笑。林小鱼也没笑。扎西的笑容收了回去。

“扎西。叫所有人过来。”萧墨说。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马上。”

扎西看着他的脸。他张了张嘴，没问为什么。他转身朝帐篷区跑过去，边跑边喊。声音在村子里荡开，把几个正在院里收拾东西的女人惊得抬起头。男人们从土墙后面探出脑袋。老阿妈扶着门框站起来。孩子们停下了手里的石头。

不到五分钟，空地上站了二十几个人。老人、孩子、女人、男人。有些人手里还攥着没放下的活计。扎西站在最前面。他的胸口一起一伏，不知道是跑的还是紧张的。向管护员还没回来。皮卡的引擎声还在很远的地方。

林小鱼站在人群前面。她的断枝点在黄土上，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去。她的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北面的坡要滑了。三小时之内。整面坡会冲下来。这地方不能待。所有人，收拾东西，往南走。河对岸有片台地，那里安全。”

人群安静了两秒。然后炸了。

第一个开口的是扎西。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三小时？你怎么知道？坡不是好好的吗？”

“裂缝在扩大。我量过。每小时外移一指多。三小时后会到临界值。”林小鱼说。

“你量过？”扎西的眉毛拧起来。他往前走了半步，两只手在身前摆了一下，“你是地质专家吗？你有仪器吗？你拿什么量的？”

“肉眼。和一根枯枝。”林小鱼说。

扎西张了张嘴。他转头去看其他人。人群里开始有人低声说话。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往后缩了一步。一个老头摇了摇头。那个转经筒的老阿妈坐在门槛上，没动。她的经筒转得比之前快了一点。一个壮实的汉子从人群后面挤出来。他脸膛黑红，穿一件旧皮夹克，脚上的靴子沾满了泥。他是扎西的弟弟，叫多吉。

“我不走。”多吉的声音很粗。他把两只手插进皮夹克口袋里，肩膀往后一仰，“我昨天刚把羊圈修好。圈里还有五只羊。走了谁管？再说，你说三小时就三小时？万一没滑呢？半夜里把老人孩子折腾到河对面，冻着了算谁的？”

人群里有人跟着点头。另一个女人也说：“孩子刚睡着。挪来挪去，折腾病了怎么办。”

萧墨站在林小鱼身后。他看见她的下巴绷了一下。她的手指在断枝上收紧。她没有提高嗓门。她只是把目光从多吉脸上移到扎西脸上，又移到那些往后缩的人身上。安静了几秒。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点，但每个字都更清楚。

“你们可以不走。但三小时后，如果坡滑了，谁都跑不掉。我见过滑坡。我见过整面坡在三秒之内把一栋房子拍成碎砖。你们这村子，坡脚到房子，距离太短。跑都来不及。”她停顿了一下。她的眼睛在多吉脸上停住，“羊可以再买。人不行。”

多吉被她看得有些发毛。他把头别过去，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再大声反驳。但人群还是没有动。扎西搓着手，左右为难。那个抱孩子的女人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孩子在睡。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

萧墨从林小鱼身后走出来。他站在人群前面。他没有提高嗓门，也没有讲大道理。他只是看着扎西，看着多吉，看着那些犹豫的脸。

“林小鱼说的，我信。”他的声音很稳，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的事。“你们如果信我，就收拾东西。二十分钟后，我带你们过河。如果不信，我也不强求。但这栋房子和那间休息间，二十分钟后我会收走。你们自己决定。”

人群安静了。

扎西抬起头，看着萧墨。他看着这个外乡人的脸。他看着他的眼睛。他没有再问“你凭什么”。他转过身，朝人群挥了一下手。用藏语喊了一句。声音不大。但人群动了起来。女人们转身往帐篷跑。男人们开始收绳子。老阿妈站起来，把经筒揣进怀里。那个画圈的男孩被妈妈拉着手，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栋亮着灯的房子。他没有笑，也没有哭。他只是看着。

林小鱼走到萧墨旁边。她的肩膀几乎贴着他的胳膊。她没有看他。她看着那些开始收东西的人。

“二十分钟不够。”她说。

“我知道。给他们二十分钟。我们二十分钟收房子。”萧墨说。

林小鱼偏过头。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生气的样子。她转身朝主屋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萧墨。”

“嗯。”

“你刚才说信我。”

“嗯。”

“那你三小时后，别后悔。”

萧墨看着她的背影。她没有回头。她推开门进去了。屋里传出她叫老阿妈收拾的声音。萧墨站在空地上，风从坡下灌上来。他抬头看了一眼北坡。那道裂缝在暮色里只剩一道模糊的黑线，像一根从天上垂下来的头发。很细。很安静。可它确实在动。他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每隔几分钟就有一阵极轻极轻的颤。像地底下有只巨兽在翻身。

他转身走向休息间。他要去拆房子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