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凌晨的泡面，两个人吃得都很香

凌晨四点，台地上起了薄雾。

雾是从河面升上来的，贴着水皮往岸上爬，把桦树根部和沙土地的交界处糊成一片模糊的灰白。两栋房子的灯光从门窗缝里漏出来，被雾气一裹，晕成四团很淡的暖黄色。月光已经偏到西边山脊后面去了，只剩一点边角余光，把东边的桦树梢染成银灰色。河还在响。水声比后半夜更沉，一下一下的，像有人拿着木槌在远处捶一面很旧很厚的鼓。风停了。雾把声音也闷住了。整片台地像被一层棉花包住了。

萧墨先醒的。

他醒的时候脖子僵得厉害，脑袋从椅背上滑下来，歪到一边，斜方肌扯得生疼。他伸手捏了两下后颈，手指按到一处硬结，疼得倒抽了口气。腿上还搭着那件外套。深灰色，领口翻着。他把外套拿起来，叠好，放在茶几边沿。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咔咔响了两声。客厅里还暗着。只有落地灯那一圈最小的光，照着沙发和茶几之间那一小片地面。沙发上，林小鱼缩在外套底下，背对着他，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毯子滑下去一截，露出她的脚踝和半截小腿。纱布还缠着，但比昨天白了一些。她的脚趾在睡梦里蜷着，五个脚趾头并排挤在一起，像一排没睡醒的小蘑菇。

萧墨去厨房。他本来只想倒杯水。可打开储物柜的时候，他看到那几包泡面。上次在镇上买的，还剩三包。红烧牛肉味。包装袋被压得皱巴巴的，边角卷着。他拿出来，放在台面上。又去看了看冰箱。有鸡蛋。有半棵蔫了的生菜。还有两片干巴巴的午餐肉。他拿了一个锅，接了水，放在灶上。打火。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水慢慢热起来。他靠在灶台边，盯着那些细小的气泡从锅底往上冒。厨房的窗玻璃上凝了一层水雾。他用手指擦掉一块，往外看。雾很浓。除了最近那棵桦树的枝桠，什么都看不见。

身后有动静。

很轻的。脚踝在地板上蹭了一下。然后是沙发坐垫被压紧又弹开的闷响。他回头。林小鱼站在厨房门口。外套搭在她肩上，没有穿，像披风一样挂着。头发乱得厉害，后脑勺有一撮翘起来，她大概自己没发现。T恤的别针松了，领口往一边滑，露出左侧锁骨和肩膀衔接处一小片皮肤。她没管。她站在门口，看着他，又看了看灶上那锅水。眼睛里的血丝比昨晚少了一些，但眼皮还是浮肿的。她揉了揉眼睛，指节蹭到鼻梁时停了一下。

“泡面？”她的声音很哑，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嗯。你吃不吃？”

“吃。”

她走进来。厨房很小。主屋的厨房本来就只够一个人转身，两个人站进去，肩膀几乎挨着。萧墨往旁边让了让，把灶前的位置空出来。林小鱼没客气。她站到灶前，低头看那锅水。水已经开始冒泡了，小泡泡从锅底升起来，一串一串的。她把泡面拆开，面饼放进锅里。调料包撕开，油包挤进去，红油在沸水里散开，把整锅水染成一层浑浊的橙红色。粉包倒下去，香味腾起来。牛肉味的，咸香里带着一点八角的气味，混着水蒸气，把整个厨房塞得满满当当。

萧墨从冰箱里把鸡蛋拿出来。两个。他把鸡蛋在锅沿上磕开，蛋液滑进锅里。蛋清迅速凝成白色的云絮，蛋黄在中间鼓成两个小半球。林小鱼拿起筷子，把面饼轻轻拨散。面饼在沸水里散成一根一根的，汤色越来越浓。她拨面的动作很慢，很轻。筷子在锅里画着圈，水波跟着转。她盯着锅里的面，头微微低着，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在灶台上方晃了晃。萧墨站在旁边，靠着台面，手插在口袋里。他看她。她的侧脸被灶火和厨房灯映得很暖。颧骨上的旧疤在暖光里几乎看不见了。她的睫毛很长，低垂着，在眼睛下面投了一小片扇形的影。她好像感觉到他在看。

“别看我。看锅。”她说。

“锅又不会跑。”

“会溢。”

萧墨低头看了一眼。汤确实快溢出来了。他伸手把火关小。林小鱼用筷子把午餐肉夹进锅里。两片。切得厚薄不均，一片像厚纸板，一片像薄脆饼。她把厚的那片拨到锅的一边，薄的留在自己那边。萧墨看见了。他没说。

面煮好了。林小鱼关了火。她从碗架上拿了两个碗。碗是白色的，口沿上有一圈很细的蓝边。她把面挑进碗里，先挑的一碗，荷包蛋在最上面，蛋黄半凝着，颤颤巍巍的。她把那碗推给萧墨。另一碗给自己。锅里还剩一点汤，她拿勺子舀了，分在两个碗里。然后她端着碗走到餐桌旁，坐下来。萧墨跟着坐下。餐桌很小。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几乎碰到一起。桌面上铺着一块素色的塑料桌布，边角有一处被烫出来的焦痕。

她先吃的。挑起一筷子面，吹了两下，塞进嘴里。烫得她嘶了一声。她含着面，哈了两口气，嚼了嚼咽下去。然后低头喝了一口汤。汤很烫。她端着碗，手指贴着碗壁，指节被烫得发红。萧墨看着她。他没动筷子。她在第二口面吹凉的时候，抬眼看他。

“你不吃？”

“吃的。”

萧墨低头挑面。面很烫。他吹了几下，还是烫。林小鱼从自己碗里夹起那片厚午餐肉，放进他碗里。

“你昨晚没吃什么东西。多吃点。”

萧墨看着碗里多出来的午餐肉。他把它夹起来，咬了一口。咸的。很咸。但很香。他嚼着肉，看着对面的人。林小鱼正低头喝汤。她喝汤的时候嘴唇贴着碗沿，小口小口地吸。汤的热气扑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和刘海都熏得有点潮。她的眼皮还肿着，但眼睛比刚才亮了一些。可能是热汤的缘故。

“好吃吗。”她问。没抬头。

“好吃。”

“泡面能好吃到哪儿去。”她嘴上这么说，但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很快收回去。她用筷子在碗里翻了翻，把最后一根面挑起来，送进嘴里。嚼完，她把碗放下，靠在椅背上。手搁在桌面上，手指松开，掌心朝上。掌心里还留着刚才端碗时烫出来的红印。萧墨把筷子放下。他也吃完了。两个碗并排放在桌上，里面剩着浅浅一层汤底。红油浮在最上面，被厨房灯照得发亮。他看了那两个碗一眼。又看了她一眼。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眉心那道竖纹又回来了，很浅，但还在。他站起来，把两个碗收进厨房，放进水槽。水龙头打开，水声哗哗的。他把碗洗了，控在碗架上。

走回餐桌边的时候，林小鱼还保持着那个姿势。靠着椅背，闭着眼。可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萧墨。”

“嗯。”

“天快亮了。”

萧墨看了一眼窗外。雾还是浓的。但东边的桦树梢已经比刚才亮了一些。灰蓝变成了灰白。雾的边缘有一层很淡很淡的橘色，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太阳在山脊后面，还没露头。但快了。

“嗯。快了。”

“救援队应该上午到。向管护员说县里组织了清障队。从东边那条路进来。”林小鱼睁开眼。她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萧墨脸上。很平，很稳。“等他们到了，我们把老人孩子交出去。然后我们走。”

“去哪儿。”

“往北。翻过那道垭口。那边还有个牧业点。扎西说那边也受了灾。人少，路更烂。救援队一时半会儿到不了。”

萧墨点头。他回到灶台边，把锅也洗了。擦干，放回原处。厨房收拾干净了。台面上只剩两双筷子，并排搁在沥水架上。他转过身。林小鱼已经站起来了。她把披在肩上的外套拿下来，叠好，放在餐桌边。她走到厨房门口，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两个人站在门框下，肩膀几乎挨着。她的头刚好到他下巴的高度。他低头能看到她头顶的发旋，还有那撮翘起来的头发。

她没抬头。她只是伸出手，在他外套前襟上捏了一下。像是整理，又像是确认什么。手指碰到拉链头，拨了一下。然后松开。她走出厨房，往客厅去了。脚步很轻。伤腿落地时还是有些不稳，但比昨天好多了。

萧墨站在厨房里，低头看了看拉链头。被她拨过的那一下，位置正了。原本有点歪。他没动它。就让它那么正着。

窗外，雾开始散了。东边的橘色越来越浓，把桦树梢染成暖红色。河对岸那片被压平的黄土在晨光里慢慢显出来。安静了。救援队快到了。但他不着急。他在厨房里多站了一会儿。灶台上还剩一点泡面的气味。牛肉味的。他把窗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把那点气味卷走了。他深吸一口气。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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