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对着镜头给她拍风景

戈壁的午后，光线硬得像铁。

太阳挂在偏西的位置，把整片砾石滩烤得发白。砂石间的阴影缩成一小团一小团的黑点，贴在石头背后，一动不动。风从北面横着扫过来，把地面的细沙推成一道道波浪状的纹路，一道叠一道，从脚下铺到天边。远处有几丛枯死的胡杨，树干扭曲着，枝桠伸向天空，像一双双干裂的手。再远，天际线压得很低，和地面几乎融在一起，灰白对灰白，分不出边界。

萧墨把车停在了一片稍微隆起的砾石台上。

台地不高，但视野开阔。从车里出来，往东能看到来时的土路，细细的一条，被风沙埋了大半。往西是一片一望无际的戈壁，平坦得让人心里发慌。往南是缓坡，坡下有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里堆着圆滚滚的卵石，被太阳晒得发亮。他绕着车走了一圈。风把他的外套吹得贴在身上。他回到驾驶座。坐下来。把车门关上。车窗留了一条缝。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干燥的沙粒和一种很淡的、被太阳烤过的碱土味。他把手机架在仪表盘上。屏幕亮着。苏小小的对话框还开着。上一条消息是他发的。一张戈壁的照片。她回了一个表情包。他打了几个字。

“我到一片开阔的地方了。给你拍几张。”

发完他拿起手机。推开车门。站到车头前面。先往东拍。来时的路。土黄色的。细细的一条。发过去。然后往南拍。干涸的河床。卵石在阳光下泛着光。再发过去。然后他转过身。朝西边拍。西边是一望无际的戈壁。他拍了一张。又拍了一张。视野很宽。云很淡。他把手机举高了一点。取景框里除了戈壁什么都没有。然后他慢慢把镜头往北偏。北面还是戈壁。只是远处多了一丛胡杨。枯死的。枝桠扭曲着。他把那丛胡杨也拍进去。然后他把手机收回来。低头看照片。三张。都只有风景。天空。地面。石头。枯树。没有人。没有车。没有房子。他把照片发过去。

苏小小的回复来得很快。这次是一条语音。他点开。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背景里有翻书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她在图书馆。或者自习室。

“戈壁真的跟照片里一样啊。什么都没有。”

他打字。“就是这样。什么都没有。”

“那你晚上住哪儿。”她的语音又来了。翻书声停了。她在等他的回答。

萧墨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砾石。又抬头看了看天。太阳还在西边挂着。离天黑还有两三个小时。他打了几个字。“车上。或者找个避风的地方。”

“冷吗。”

“还行。有睡袋。”

“那你晚上拍一张星空给我看。戈壁的星空肯定好看。”

他打了“好”。发出去。把手机收回口袋。站在车头前面。风从北面吹过来。把外套的下摆掀起一角。他伸手按住。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车里。坐下来。把手机架回仪表盘上。他正准备发动车子。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视频请求。屏幕上跳出她的头像。他的拇指悬在绿色按钮上。他先看了看窗外。车停的这片台地。东西南北他都拍过了。照片里没有房子。没有那些不该出现的东西。他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领口。头发。又看了一眼副驾。干净的。空的。只有一瓶水在杯槽里。他深吸一口气。按了绿色按钮。

屏幕跳了一下。苏小小的脸出现了。

她这次不在宿舍。背景是一排书架。木色的。书架很高。上面摆着成排的硬壳书。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有树。阳光透过树叶落在她肩膀上。一块一块的。斑驳的。她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她看见他。先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然后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向他身后的背景。

“你这是在哪儿。”

“车里。刚停。”

“你后面是什么。”

萧墨把手机转了一下。镜头扫过副驾。扫过车窗。扫过窗外那片戈壁。天际线。砾石。枯胡杨。什么都没有。他把手机转回来。对着自己。

“就这些。”

苏小小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她的目光在他身后的车窗上停了一下。车窗外面是戈壁。灰白色的。平坦的。什么都没有。她点了点头。

“真的什么都没有。”她道。语气里带着一点轻微的感慨。像是不太相信世界上真的有这么空的地方。

“有风。有沙子。有石头。”萧墨道。

“那不叫有。”她笑了一下。这次笑是真的。眼睛弯起来了。她低头喝了一口水。杯子里是白开水。不是奶茶。她把杯子放下。双手托着下巴。看着他。

“你今天开了多久的车。”

“四个小时。中间歇了两次。”

“累不累。”

“还行。”

她看着他。屏幕里的她眼睛很亮。她把下巴搁在手背上。歪着头。像是在打量他。又像是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萧墨。”

“嗯。”

“你后面那扇车窗。玻璃上有一块反光。”

萧墨愣了一下。他转头看副驾车窗。玻璃上确实有一块反光。是太阳从侧面打过来的。很亮。把那一片玻璃照得发白。反光里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片白。他转回来。看着屏幕。

“太阳照的。”

“哦。”苏小小点了点头。她的目光从那片反光上收回来。落在他的脸上。她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直起身。伸了个懒腰。手臂从屏幕里伸出来。又收回去。她把针织开衫的领子拢了拢。

“好了。你开车小心。晚上记得拍星星。”

“好。”

“挂了。”

“嗯。”

她挂了。屏幕暗下去。萧墨坐在驾驶座上。手机还架在仪表盘上。他偏过头。看副驾的车窗。玻璃上那块反光还在。太阳的角度没变。他盯着那片反光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把副驾那边的遮阳板掰下来。挡住了那块反光。玻璃暗了一些。他坐回来。发动车子。引擎响了两声。他把车开出砾石台。拐上土路。继续往西。路在前方展开。直直的。什么都没有。他开了一段。看了看后视镜。后面什么都没有。土路。砾石。灰白色的天。他收回目光。手放在方向盘上。十点和两点。他看着前面的路。嘴里有点干。他把水瓶从杯槽里拿起来。喝了一口。温的。他把盖子拧回去。放回杯槽。继续开。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苏小小发来的。一张照片。是她刚才在视频里截的。画面里是他的脸。背景是车窗。车窗外面有一片模糊的、灰白色的东西。是戈壁。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

“你身后的戈壁真干净。”

他把手机放回仪表盘上。看着前方的路。戈壁真的干净。什么都没有。他开了大约十分钟。路边的砾石堆里出现了一块很大的石头。比车还高。孤零零地立在路边。石面被风沙磨得光溜溜的。泛着一层暗灰的光。他把车停下来。看了一眼那块石头。然后推开车门。走到石头前面。站了一会儿。风从石头旁边绕过去。发出呜呜的声音。他伸手摸了一下石面。凉的。什么都没有。他收回手。回到车上。发动。继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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