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调转方向往戈壁，下一站新的险境

太阳偏西的时候，土路到了头。

前方是一条柏油路。很窄。黑灰色的沥青被太阳晒得发软，路面上印着深深浅浅的车辙，边缘泛着一层细白的盐碱霜。路面笔直，一直伸到天际线尽头，像有人用一把长尺子在戈壁上画了一道。路两边什么都没有。没有护栏。没有路标。没有树。连电线杆都断了线，歪歪斜斜地立在路肩外面，影子被太阳拖得很长。

萧墨把车停在岔口。

熄火。推开车门。站在路面上。风从西边来，干燥，灼热，把衬衫后背吹得鼓起来。他蹲下来，手掌贴在地面上。沥青被晒得发烫。指腹下面能感觉到细密的沙粒嵌在路面缝隙里。他站起来，朝西边看。柏油路一直往西。往西就是系统标注的震区方向。他回头看了一下来时的土路。土黄色的。细细的。被风沙盖住大半。来时的方向已经被荒野吞掉了。他站在岔口上。左手是柏油路。右手是回头的土路。中间没有第三条。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车上。

他没有马上发动。他把副驾的背包拿过来。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摸出来。

罗盘。铜面的。指针停在北面。他把它托在掌心里，翻过来，看了看底面那三个刻痕。L.X.Y。刻得很浅。每一个笔画都用力。他把它放回去。放在背包最里层。贴着底。

锤头。布袋扎着口。他没拆开。只隔着布袋捏了捏。锤头的形状在指腹下很清晰。圆形的。边缘有细密的凹痕。他把它搁在罗盘旁边。

路线图。折成方块。夹在笔记本里。他把笔记本拿出来，翻开第一页。那张对折的纸还在。林小鱼的字。他没看。只看了一眼纸角露出来的那一小截铅笔线。他把笔记本合上。重新放回背包。压在罗盘和锤头上面。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苏小小的对话框。往上滑。滑到最上面。那十七条消息。那些食堂的照片。图书馆的照片。宿舍阳台的照片。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右上角。把对话框置顶。屏幕上，苏小小的头像被推到了最上面。他锁了屏。把手机放进口袋。

他坐直了。发动车子。挂挡。松手刹。方向盘往左打。车头拐上柏油路。朝西。

柏油路比土路好走太多。车速提得很快。六十。七十。八十。窗外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声音大了。但很干。没有潮气。没有草木味。只有碱土和沥青被太阳烤热后散发出来的那种涩涩的气味。他把车窗摇下来一半。风灌进车厢。把副驾上那张地图吹得哗哗响。他伸手把地图按住。用一瓶水压住一角。

路两边开始出现沙丘。不高。矮矮的。一座连着一座。像被风推倒的土墙。沙丘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硬壳。被太阳晒得发白。偶尔有几丛骆驼刺伏在沙丘下面。枝叶被风打磨得发白。硬邦邦地戳着。他开了一段。看到一个路标。蓝底白字。上面写着：“前方五十公里 无人区”。没有地名。没有距离到某个具体地方。只有“无人区”三个字。白漆有些剥落。露出了底下的铁皮锈。他看了一眼。车速没减。

又开了一段。手机忽然震了。他瞥了一眼。屏幕上是系统面板。蓝色的光幕亮了一下。上面弹出一行字。

“已进入预设区域。建议做好地震应急准备。前方三十公里范围内有牧点三处。是否标记为优先救援点位？”

他点了“是”。光幕上出现了三个红点。散布在地图上。距离他当前的位置从十几公里到三十几公里不等。他看了一眼那三个红点。把光幕收起来。视线拉回路面。

太阳开始往下沉。戈壁的落日没有云层遮挡，只是一个又大又圆的白点，从橘红变成暗红，最后被地平线慢慢吃掉。天边的颜色很怪。从西向东，从橘黄到灰紫，再到头顶的深蓝。过渡很不均匀。像有人把三种颜料泼在天上，没来得及搅开。萧墨把车灯打开。灯光在渐渐暗下来的柏油路上切出两道光柱。前方依旧什么都没有。只有路。只有沙丘。只有风。

他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站在柏油路面上。风从背后推着他。他朝西看。落日只剩一道弧。地平线上有光。很亮。把沙丘的边缘照成暗红色。他看着那道弧慢慢沉下去。直到最后一点光也消失了。天彻底暗了。

他回到车上。没有开。他坐在驾驶座上。把座椅放倒了一些。拿出手机。打开了苏小小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进无人区了。今晚可能没信号。”

发出去。屏幕显示发送成功。他又打了一行。

“到了有人的地方就给你发定位。”

发出去。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在副驾座上。车窗外是戈壁的夜。全黑的。除了车灯照着的一小片路面。什么都没有。他把车灯关了。黑暗立刻压上来。像一块很厚很沉的布。他坐在黑暗里。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和风撞在车门上的闷响。他伸手从背包里摸出那个罗盘。在黑暗中拨了一下指针。铜面在指腹下凉凉的。指针转了两圈。停在北面。他知道那是北。他知道他现在朝西。他知道震区在前方。他知道两段羁绊都在背包里。他握着罗盘坐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回背包。拉上拉链。他没有放房子。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他睡着了。在戈壁的夜里。在柏油路边。在车里。

天亮的时候，他被一阵震动弄醒。手机在副驾座上嗡嗡作响。他拿起来看。是系统提示。光幕亮着。上面跳出一行新的字。红色的。

“检测到地震前兆信号。预计二十四至四十八小时内发生。请做好应急准备。”

他把光幕收起来。坐直了。活动了一下脖子。窗外的戈壁还是黑的。天还没亮。但天际线尽头有一道很细的、灰白色的光。那是东边。他往西看。西边还是黑的。他把手机放好。发动车子。车灯重新亮起来。柏油路在前面延伸。他挂挡。松手刹。车子缓缓滑出去。车速提起来。风从车窗缝钻进来。他把车窗关上。开了暖风。车里的温度慢慢上来。他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路。路很直。又直又长。他往前开。一直往西。往那片黑色的、什么都看不见的荒野深处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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