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一路往震中赶，景象越来越惨烈

晨光斜切过戈壁的时候，萧墨已经走出去很远。

太阳从背后推过来，把身影投在前面的砾石滩上，细长的一条，随着脚步一截一截地往前跳。方向朝西。震中在西边。那片尘带还在。淡灰色的，横在天际线上方，被高空的风慢慢拉长，拉成一条极薄的、几乎看不见的纱。脚下的地面每隔十几分钟就颤一下，很轻，像一只很沉的脚在地底下拖着步子走。石子被震松了，踩上去滑得很，每一步都得往下多踩半寸才能踩实。他走得不快。但没停。

走了大约一个钟头，砾石滩到了头。

前面是一片被震裂的盐碱地。白色的碱壳碎成一块一块，像摔在地上的瓷盘子。裂缝从脚下蔓延出去，宽的能塞进整只脚，窄的像蛛网。有些裂缝里往外渗着水。很少。一汪一汪的，在裂缝底部积着，颜色发浑，带着一股很重的碱味。他绕开那些裂缝，踩着碱壳完好的地方往前走。脚底下的盐壳嘎吱嘎吱响，碎屑粘在鞋帮上，白花花的一圈。

又走了一段，地势开始起伏。

前方出现了一道矮梁。不高，大概两三米。但梁顶上站着一匹马。马是死的。侧躺在梁顶上，四条腿僵直地伸着，脖子扭成一个很不自然的角度。马鞍还绑在背上。鞍袋翻着，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几个铝制饭盒。一条毯子。一截绳子。马的眼睛还睁着。他站在梁下，看了几秒钟。然后绕过去，继续走。

下梁之后，路边开始出现零星的帐篷。

不是完整的帐篷。是散架的帐篷。几根折断的木杆。一堆被风刮散的毛毡。毛毡上沾着土。一个塑料桶滚在路边。桶底朝天。旁边散着几件衣服。红红绿绿的，被沙土埋了大半。没有血迹。没有人的痕迹。但那些东西散在那儿。帐篷旁边还有一堆灰烬。烧了一半的牛粪。被人踩灭了。灭得很匆忙。炭块滚了一地。他看着那堆灰烬，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凉的。至少灭了大半天了。他站起来。继续走。

又走了半个多小时。遇到了一个牧点。

说是牧点。其实就是几顶牛毛帐篷。比之前在北沟见的那种更小。更简陋。帐篷的毛边被震松了，垂下来，耷拉在地上。其中一顶完全塌了。支架断了。毡布埋在土里。另外两顶勉强立着。但歪得厉害，像随时会倒。帐篷外面站着一个女人。老。脸被风吹得发黑。头上的辫子散开了。灰白的头发披着。她手里牵着一个孩子。很小。四五岁。光着脚。脚上全是泥。泥干了。裂成一块一块的。她看着萧墨走近。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眼睛很干。干得发涩。像很久没合过眼。

萧墨走到她面前。把背包卸下来。从侧袋里摸出一瓶水。递过去。她看着那瓶水。看了好几秒。然后伸出两只手。接住了。她拧开盖子。先给孩子喝。孩子抱着瓶子。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她拍了拍孩子的背。让他慢点。孩子喝完了。她把瓶子拿过来。自己喝了一口。很小的一口。然后把盖子拧上。攥在手里。没有还给他。

“还有人在吗。”萧墨问。

她抬起下巴。朝塌掉的那顶帐篷指了指。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干。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在里面。”

萧墨走过去。帐篷的毡布被土压着。他蹲下来。把毡布掀开。里面很暗。他等眼睛适应了几秒。才看清。一个女人蜷在角落里。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女人的额头上有一道口子。血已经凝了。变成暗黑色的痂。婴儿在睡。呼吸很浅。小脸通红。他摸了一下额头。烫。他直起身。走回背包前。从最外层把医疗包抽出来。翻出退烧贴。撕开。走回帐篷里。把退烧贴贴在婴儿额头上。动作很轻。女人睁开眼。看着他。眼睛是浑浊的。像蒙了一层灰。她动了动嘴唇。没发出声音。萧墨把水递到她嘴边。喂了几口。然后把剩下的退烧贴放在她手边。

他站起来。朝老阿妈走过去。

“你儿子呢。”

“走了。去前面找人了。”老阿妈道。声音很干。“昨天走的。没回来。”

萧墨回头看了一眼西边。尘带就在那个方向。他转回来。看着老阿妈。又看了看那个光脚的孩子。他把背包里的压缩饼干掏出来。塞到老阿妈手里。然后从侧袋里摸出最后半瓶水。放在地上。

“我往前面去看看。找找你儿子。也找找人。”

老阿妈看着他。她的嘴唇抖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把饼干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孩子站在她旁边。光着脚。仰着脸看他。眼睛黑亮黑亮的。没有哭。萧墨蹲下来。伸手在他头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背上包。朝西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老阿妈还站在原地。抱着饼干。看着他。孩子在她腿边站着。也看着他。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走。步子比刚才更快了。

又走了将近一个钟头。天色开始发暗。那片尘带变宽了。变厚了。不再像纱。像一面墙。灰白色的。从地面一直垒到半空。他走在一条浅浅的沟里。沟壁上有水痕。新的。水痕边缘还有细小的沙粒在往下滑。余震又来了。这次比之前的都长。他扶着沟壁蹲下来。等它过去。沟壁上的沙子簌簌地掉。落在他肩膀上。头发上。他等震感停了。站起来。拍掉沙子。继续走。走上沟沿的时候。他看到了。

前面是一条公路。柏油路。被震裂了。裂成好几截。有些路段拱起来。像翻起的骨头。有些路段塌下去。成了坑。路边停着一辆面包车。白色的。车顶压着一块石头。石头很大。把车顶砸凹了一大块。车门开着。里面没人。旁边的路肩上散着一些药箱。白的。上面印着红十字。药箱旁边蹲着一个人。穿着白大褂。外面套着一件橙色的反光背心。正低着头翻药箱。旁边还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着蓝色冲锋衣。一个穿着黑色的。两人都在帮忙递东西。那个穿白大褂的人直起身。转过来。是个女人。头发扎得很紧。脸上有灰。但五官很干净。眼睛很亮。她看见了他。没有喊。没有招手。只是看着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又移到他的背包上。然后她转回去。继续翻药箱。嘴里说了句什么。旁边穿蓝色冲锋衣的人应了一声。跑了过来。朝萧墨招手。

萧墨走过去。穿白大褂的女人没有抬头。她正从一个药箱里往外拿纱布。一包一包地码在路肩上。码得很齐。风把纱布的包装吹得哗哗响。她用一块石头压住。然后抬起头。又看了他一眼。这次她开口了。

“你是从那边过来的？”

“东边。戈壁里。”

她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包纱布码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朝他伸出了手。手上有泥。有药味。还有一道很细的划痕。像刚被什么刮的。

“夏知雨。县医院的。来这边义诊。路断了。车过不去。”

萧墨握了一下她的手。手很凉。但很有力。

“萧墨。”

“你一个人？”

“嗯。”

她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背包上停了一下。没有多问。她转身朝面包车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

“我们要往震中去。前面有两个村子。都伤了不少人。你如果也是往里走的。跟我们一起。”

萧墨点头。她没再说话。转回去。弯腰从车里拿了一个药箱。背到肩上。动作很利落。和刚才码纱布一样。干净。利落。萧墨站在路肩上。看着她的背影。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上还留着刚才握过的那一下凉意。他把手插进口袋。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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