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灾民越聚越多，房屋开始不够

日头爬到槐树顶上时，粮站院子里已经站不下人了。

主街方向的人流一直没断。先来三个，然后五个，再然后七八个一起的。有被搀着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女人，有自己拄着棍子一瘸一拐走来的中年人。有的人带着包袱，有的人空着手。有的人脸上带着灰，有的人身上带着伤。夏知雨在医疗间里进进出出，每出来一次，院子里就多几个人。到上午十点左右，院子里塞了将近二十个。槐树下面坐着七八个。墙根下面靠着五六个。石台旁边蹲着三四个。还有几个站在院门口，进不来，又不肯走。空气里混着汗味、药味和尘土味。有人在低声咳嗽。有小孩在哭。有老人靠在墙上闭着眼，嘴唇干得起皮。

萧墨站在医疗间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检查床上躺着一个。器械台旁边坐着一个。折叠椅上靠着一个。地上还铺了一块毯子，上面躺着一个小腿骨折的年轻人。医疗间的容量到了极限。里面的空气开始黏稠。药味和汗味混在一起，压得人喘不上气。夏知雨蹲在骨折的年轻人旁边，往夹板上缠最后一圈纱布。她的动作比昨晚慢了，缠到一半要停下来调整手腕的角度。昨晚的透支还没恢复。但她没停。缠完最后一圈，打了个结，站起来。手撑着腰。站了两秒。

萧墨转身朝院子里走，扫了一圈。院子虽大，能坐的地方都坐满了。槐树的阴凉下面挤了十几个人。院墙根下面还有人在往里挪。院门外的主街上，又来了几个影子。他数了数。大概还有五六个正朝这边走。照这个速度，到中午院子里得挤四十个人。医疗间里塞不下。院子里也没地方了。

他走到院墙西侧。那里有一块空地，靠着西墙根。地面是压实的黄土，比院子中间稍低一些，但很平。上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树。没有石台。没有堆物。宽大概四米，长七八米。够放一间屋子。他蹲下来，手掌按了按地面。硬实。没有裂口。他站起来朝院子中间看了一眼。夏知雨刚从医疗间出来，站在门口。白大褂的袖子挽着，手臂上沾着药渍。她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也看到了那些人。看到了墙根下面那些靠着的、坐着的、蹲着的人。她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她看见了萧墨。他站在西墙根。她看了他一眼，没有走过去，只是看着他。等他开口。

萧墨抬了抬下巴，朝西墙那块空地示意了一下。

夏知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了两秒，转回来。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院子里的人没有注意。她转身朝医疗间走回去，走到门口停下来，偏过头朝西墙的方向又看了一眼，然后推门进去了。

萧墨等她进了医疗间，等门关上。他站在西墙根的空地上，背对着院子，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说了一句。释放。

休息间从西墙根的地面上浮出来。门朝东，对着院子。窗有两扇，一扇朝南，一扇朝东。外墙的浅灰色和院墙的砖色挨在一起，像一块新补丁缝在旧衣服上。他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三张简易床。靠墙一排矮柜。角落有一盏落地灯。暖色的光从灯罩里漫出来。他把门虚掩着，退出来，走到院子中间。

“这边。”他道。声音不高，但院子里的几个人转过头来。

一个中年女人先看到了。她坐在槐树下面，怀里抱着一个睡着的孩子。她抬起头，目光越过萧墨的肩膀，落在西墙根那间新出现的屋子上面。她的嘴张了张，又合上。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把孩子抱紧了一些，站起来朝西墙走过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萧墨。

“能进吗。”

“能。”

她抱着孩子进去了。过了几秒，一个老头拄着棍子站起来跟着走过去。然后是那个小腿骨折的年轻人，被两个男人架着，一瘸一拐地挪向西墙。再然后是一个抱婴儿的年轻妈妈。再然后是一个小孩。再然后是一个老人。再然后又是两个。院子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动起来。有的快。有的慢。有的不说话。有的边走边回头。萧墨站在院子中间，看着那些人朝西墙走过去，一个接一个地进了那扇门。门里面很安静。暖色的光从门缝和窗户里漫出来，铺在西墙根的黄土上。

夏知雨从医疗间出来。她站在门口，看着西墙根那间屋子，里面的人进进出出。她看了几秒，然后走过来，站在萧墨旁边，肩膀几乎挨着他的胳膊。她的手指在袖口上蹭了两下，偏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你还能放几间。”

“看情况。”

“什么意思。”

“主屋和休息间都放了。储物间也可以拆出来。但空间有限。最多再放一间。再多，里面的人就得排队上厕所了。”

夏知雨听了，点了点头。她的目光从西墙根收回来，扫过院子。院子里空了一些，但院门外还有人在往里走。她看到了，没有叹气，只是把手插进口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医疗间走回去。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主屋还空着吗。”

“空着。”

“那你把主屋也放出来。老人和孩子优先。轻伤的挪到院子里。重伤的留在医疗间。”

萧墨看着她。她已经走进医疗间了，门在身后关上。他站在原地，看了一眼院子，看了一眼西墙根那间屋子，然后走到院子东侧找了一块空地，把主屋放了出来。门朝南，窗朝西，比休息间大一圈。里面客厅和餐厅都能坐人。他推开门，把几个蹲在墙根的老人扶进去，又让那两个抱孩子的女人搬进去。主屋的客厅很快也满了。沙发上坐着两个老人。地上铺着毯子，三个孩子躺在上面。茶几上摆着几杯水。没人说话。

夏知雨在医疗间门口探出头来，朝院子里扫了一圈，看到一个老人还蹲在院门口。她走出来亲自过去，把老人扶起来带进主屋，安排他在沙发上坐下。然后出来站在院子中间。阳光从槐树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白大褂上，斑斑驳驳的。她抬手擦了擦额头，看了一眼西墙根，又看了一眼东侧，然后收回目光朝医疗间走去。

萧墨站在院子中间。两栋房子在院子里并排立着。一栋在东。一栋在西。中间是槐树，和那些还在陆续进来的人。他看了一眼院门外。主街上还有影子。他把手插进口袋，碰到了罗盘。没有拿出来。他只是把院门推开了一些，让外面的人进来。

日头开始往西偏了。光线从白色变成暖黄色，落在两栋房子的墙上，给那层浅灰色镀了一层薄薄的暖。院子里的人比上午多了一倍，但不再拥挤了。有坐的地方。有躺的地方。有水喝。有药上。有人在低声说话。有孩子在哭闹。但没有人再站在院门口进不来了。他把院门开到最大，靠在门框上，看着主街方向。远处，县里的医疗队还在镇西头扎营，没有过来。官方救援队的车还没有出现在镇口。他看着那条被地震震裂的主街，一直看到路的尽头。什么都没有。他把目光收回来，回到院子里。夏知雨正从主屋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递给他。

“你嗓子哑了。”

萧墨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他把杯子还给她，指尖擦过她的指背。很轻。她没有躲，只是把杯子接过去，转身走了。

院门外，又进来两个人。一个老太太，一个小姑娘。小姑娘扶着老太太，走得很慢。萧墨把院门又推开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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