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医疗舱，夏知雨满脸不可思议

天亮之后，余震的间隔开始拉长。

从几分钟一次变成十几分钟一次，从十几分钟一次变成半个钟头都不一定来一下。地面上的碎砖和瓦片已经被早起的人扫到了墙根底下，堆成几小堆。粮站院子里的黄土被踩得发亮，脚印一层叠一层。主屋的窗户开着，晨风从窗口灌进去，把里面的药味和汗味一点点换出来。休息间的门半掩着，里面有人在咳嗽。医疗间的磨砂窗亮了一整夜，灯还没灭。夏知雨还在里面。她几乎没怎么合眼。椅子搬到检查床旁边，靠着墙坐，手里捏着听诊器，隔一会儿就起来看一眼。

小赵从院门外跑进来的时候，夏知雨正蹲在药柜前面清点库存。她听见脚步声，没回头。小赵跑到医疗间门口，弯着腰喘了两口气，然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绷着。

“夏姐。镇北又送来一个。男人。四十来岁。从塌房里扒出来的。压了半宿。刚抬到镇口。人还清醒。可喘不上气。胸口塌了一块。”

夏知雨站起来。药柜门都没关。她拎着急救包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检查床上的伤员。小赵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医疗间。穿过院子。

院门外的主街上停着一副门板。门板上躺着一个男人。身上盖着一件破棉袄。脸色灰白。嘴唇发紫。呼吸很浅。每一次吸气的时候，锁骨窝和肋间隙都深深地陷下去。旁边围着几个人。有两个是抬他来的。还有一个穿灰夹克的中年人。手里捏着一块湿毛巾。不知道该往哪放。

夏知雨蹲下来。手搭上他的腕。脉搏很细。很快。她掀开棉袄一角。胸口那一块塌了。左侧肋骨断了好几根。有一根扎进去的角度不太对。她把手放下来。站起来。看着小赵。又看了一眼站在院门口的萧墨。

“搬进去。医疗间。”她道。声音比平时快，但每个字仍然完整，“他需要手术。至少得先把胸腔打开一点，把压力放出来。不然撑不过两个钟头。”

小赵和那个中年人把门板抬起来。萧墨已经走过来接了一头。三个人把门板抬进院子。抬进医疗间。门板上的人被挪到检查床上。夏知雨把门关上。小赵被留在外面。他站在门口，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插进口袋里，靠在墙上。萧墨退到院子里。夏知雨从门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缩回去了。

医疗间里安静了一阵。然后有动静。很小。很密。器械碰撞。水声。夏知雨在说话。声音听不清。可节奏很稳。像在数数。

萧墨站在槐树下面。院子里的人都被刚才那副门板吸引了注意力，有几个围到医疗间窗户旁边。萧墨走过去，低声说了句“往后站”。人群退了几步。他在槐树下面站着。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医疗间的门开了。

夏知雨探出半个身子。额头上有一层薄汗。白大褂的前襟湿了一小片。她朝萧墨招了一下手。萧墨走过去。她侧身让他进门。然后指了指药柜最下面那排。

“你这里有没有胸腔引流管。或者类似的东西。他需要引流。现在。”

萧墨蹲下来。拉开最下面那排柜门。最底层靠左边有一个密封的无菌包。他拿出来。拆开。里面是一套胸腔引流装置。管子。引流袋。穿刺针。他递给她。她接过去。看了一眼包装上的规格。然后抬头看着他。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没说话。转回去。继续处理那个男人。

萧墨退到门口。站在那里。看着她操作。

她把引流管接好。消毒。穿刺。固定。整个过程很快。没有多余的停顿。引流袋慢慢鼓起来。里面出现了一层暗红色的液体。床上男人的呼吸比刚才深了一些。锁骨窝的凹陷没有之前那么明显。胸口的起伏平稳了。夏知雨退后一步。把器械收进托盘。然后用袖子擦了擦额头。转过身来。看着萧墨。

“你这里的设备。比我见过的好。”她道。声音不高，“引流管是带负压的。无菌包是密封的。药柜里有镇静剂。有抗生素。还有缝合包。我不知道这些东西从哪儿来。可今天如果没有这个医疗间。他撑不到医疗队到。”

萧墨站在门口。没接话。

夏知雨走到他旁边。伸手把医疗间的门推开一半。晨光从门缝里挤进来。落在她的白大褂上。她看着外面院子里的那些人。坐在墙根下的老人。靠在槐树上的年轻人。抱着孩子的女人。她看了几秒。然后把门重新合上。转回来。面对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她抬头看他的时候，眼下的青黑和颧骨上的晒痕都在光里显出来。

“我以前觉得，一个医生能做的事，取决于她有多少药。多少器械。多少床位。”她道。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今天才知道。有时候还得看运气。看你站在什么地方。碰见什么人。”

她说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缝里有药渍。她把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没蹭掉。她把两手垂在身侧。偏过头。视线落在检查床上那个男人的引流袋上。袋子里还在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萧墨。

“你这间屋子。能不能一直开在这。”

萧墨看着她。她的眼睛很清。很亮。里面有通宵后的血丝。可没有恳求。只是问。像一个已经算好了需求的人，在确认最后一个变量。

“能。”他道。

夏知雨点了一下头。然后她走到药柜旁边。把柜门关上。把器械台收拾整齐。把用过的纱布卷起来放进回收袋。做完这些。她拿起那只听诊器。挂在脖子上。走到门口。推开门。院子里的人还没散。小赵跑过来。说镇西头医疗队那边派人过来了。想问这边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夏知雨跨过门槛。回头看了萧墨一眼。没说什么。转身朝院门走去。白大褂的下摆在晨风里晃了一下。拐出院门不见了。

萧墨站在医疗间里。检查床上的男人呼吸平稳。引流袋挂在床边。一滴。一滴。他走到药柜前面。把最下面那排柜门重新拉开。看了看里面的库存。止血药还有三盒。抗生素两盒。镇静剂一盒半。他把柜门关好。退出来。站在院子中间。

主屋的门开着。休息间的门开着。医疗间的门也开着。三栋房子在晨光里立着。他走到台阶上坐下来。背靠门板。阳光从槐树光秃秃的枝桠间落下来。落在他身上。他闭上眼。

院门外，夏知雨的脚步声远了。又近了。她回来了。萧墨没睁眼。可他听见她把药箱搁在石阶上，坐下来。就在他旁边。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你那个药柜里的东西。还能撑多久。”她道。

“够用一阵。”

“一阵是多久。”

“看伤员多少。”

夏知雨没再问。她靠在石阶上，把听诊器从脖子上摘下来，搁在膝头。两个人坐在台阶上。院子里有人在走动。有人在咳嗽。有孩子在哭。然后又被哄住了。阳光从槐树枝桠间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台阶面上。一格一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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