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灾情缓和下来，终于能喘口气

余震彻底停下来的那天，戈壁上下了一场薄雨。

雨不大，从凌晨开始落。天亮时雨停了，地上只湿了一层皮，黄土被润成深褐色。院墙上的浮土被雨打湿又晒干，结了一层薄壳。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几颗水珠，风一晃就往下滴。阳光从云层后面翻出来，不烈，暖融融地铺在院子里。医疗间的磨砂窗亮着，灯调到了最低档。主屋门口摆着一排搪瓷缸。老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孩子蹲在槐树下面用树枝在湿土上画格子。

萧墨从主屋出来的时候，院子里安静得不像前几天。

小赵不在。老李不在。方主任的人昨天下午把最后一批轻伤员转去了镇西头的分诊点。陆队长的人把两个重伤员接走了，用的是带减震的担架。抬上卡车的时候，夏知雨站在车旁边盯着看，直到担架固定好了才退开。医疗间里只剩下那个宫外孕的女人。她丈夫在床边守着。老妇人回村里去了。主屋里住着三个老人。休息间空着一半。天台的围栏被雨洗过，边沿上搁着一只碗。碗里接了小半碗雨水。没人收。

萧墨走到院子中间，伸了个懒腰。骨头响了两声。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雨后的土腥味，有槐树的青涩味，还有一股很淡的消毒水味。

夏知雨从医疗间出来。

今天她没有穿白大褂。那件白大褂洗了，晾在休息间的窗户外面，用衣架撑着，袖管被风吹得鼓起来。她穿了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挽到小臂中间。头发散着。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她抬手拨了一下，又乱了，就不再管。脚上是一双布鞋，鞋底很软，踩在湿土上几乎没有声音。

她走到院子中间，站在萧墨旁边。两个人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黄土上，挨着。

“今天没有伤员来。”她道。声音比前几天松了一些，尾巴上带着一点懒。

“嗯。”

“方主任那边把人都接走了。陆队长说下午过来把最后那个宫外孕的也接走。转去县医院做后续处理。”

“嗯。”

“你那个医疗间。今天可以收了。”

萧墨偏过头看她。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院子外面的主街上。街上有几个人在走动，提着水桶，背着袋子，走得都不急。她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槐树下面那个画格子的孩子身上。孩子画完一个格子，站起来，跑到另一个孩子面前，两个人蹲在一起，头碰头地看地上的画。

“你中午吃了吗。”萧墨问。

“没有。你呢。”

“也没有。”

两个人同时偏过头，看着对方。然后夏知雨先动。她转身朝主屋走去。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进来。我给你煮点东西。”

萧墨跟着她进了主屋。客厅里几个老人在打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沙发和茶几照得暖融融的。夏知雨走到厨房。厨房很小，灶台收拾得很干净。储物间里搬出来的几样食材摆在台面上。一袋挂面。几颗鸡蛋。半棵白菜。一小块火腿。

她把袖子重新挽了挽。拿锅。接水。放在灶上。点火。动作很慢。和之前处理伤员时完全不一样。那时候她的每个动作都带着倒计时。现在没有了。她拧开火，站在那里看锅底。等水开。

“你那个房子。今天收了。明天还放吗。”她道。没有回头。

“看情况。”

“方主任那边应该不会再要了。伤员都转走了。剩下的他能处理。”

“那就收着。”

她点了下头。把火关了。面挑进碗里。两只碗都盛满。她端起一碗递给他。自己端起另一碗。两个人没去餐桌。就站在厨房里，靠着台面。吃面。面很烫。她吹了两下。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然后低头看着碗里的汤。汤是清的。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她用筷子拨了拨，又吃了一口。

“我在这边待不了太久了。”她道。声音不大，可厨房很小，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萧墨吃面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看着她。她还在吃。没有抬头。

“怎么了。”

“刚才医院打电话来。科室缺人。我的假超了。主任让我尽快回去。最迟后天。”

她把碗放在台面上，转过身，靠着台面，两只手撑在身后，看着他。厨房的灯光很暖，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和平常一样。没什么大的变化。可她的手指在台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你往后走。是往北还是往西。”

“还没定。可能往北。可能继续往西。”

“那你路上小心。”

“你也是。”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面碗搁在台面上。汤已经不冒热气了。萧墨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咸淡刚好。他把碗放下，看着她。她也在看他。然后她先别开目光。从台面上拿起自己的碗，走到水槽边，把碗洗了，控在架子上。转过身来，用毛巾擦了擦手，把毛巾挂回去。动作很慢。像在拖延什么。可最后她还是把该做的都做完了。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下午。你陪我去趟镇口。我想看看那条路修得怎么样了。”

“好。”

她走出厨房，回到院子里。萧墨站在厨房里，把剩下的面吃完。碗洗了。控好。毛巾挂回原位。他走到客厅。几个老人还在睡。他推门出去。阳光落在他肩膀上。夏知雨站在槐树下面，正弯腰跟那个画格子的孩子说话。她的侧脸被光照得很柔和。她笑了一下。很浅。他站在门口看着，没有走过去。等她直起身，她偏过头看见他，朝他点了点头。他走过去。两个人并肩朝院门走去。

院门外的主街上，修路的工人正在铺碎石。压路机停在路边。几个人拿着铁锹把碎石摊平。夏知雨在路边站住，手插在薄毛衣的口袋里。看了一会儿。

“这条路修好了。往北就通县城了。”她道。

“你后天走。走这条路。”

“嗯。”

两个人站在路边。压路机发动了，轰隆隆地碾过去。碎石被压平，扬起来一层白灰。夏知雨偏过头，抬手挡了一下。等灰散了，她把手放下来。手背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白灰。她在裤子上蹭了蹭，没蹭干净。萧墨伸手，把她手背上那道灰痕抹掉了。她的手指凉凉的。他松开手。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你那个药柜。以后要是有人需要。还开吗。”

“开。”

“你怎么跟人说。”

“就说朋友的公司。”

夏知雨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这回没有收。她转回头，继续看着压路机。轰隆隆的声音从路面上碾过去，一直响到镇子那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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