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三天，把医疗舱留给了卫生院

镇卫生院在石坪桥西头，挨着粮站，一排四间旧平房。

七十年代盖的。砖墙刷了白灰，年久失修，墙皮剥落了大半。屋面上盖着石板，有几片被地震掀了角，露出底下的椽条。门前立着一根木杆，杆上挂着一块白漆木牌。上面写着石坪镇卫生院六个字。白漆剥了，字还看得清。

门口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旧白大褂，袖口磨出了毛边，背有些驼。膝盖上搁着一本翻烂了的医书。他看见有人过来，把书合上，站起来。白大褂的下摆垂到膝盖以下，衣角上有一小块没洗掉的药渍。

夏知雨走在前面。萧墨跟在她半步后。两个人从粮站走到卫生院，只穿过了半条主街。主街上的行人比前几天多了不少。蓝帐篷和白帐篷那边有人在排队领物资。推着三轮车的，拎着水桶的，背孩子的，穿行在帐篷之间。有个小孩举着半个馕跑过去。裤腿上沾着泥。夏知雨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卫生院门口的男人认出了她。往前迎了两步。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夏医生。你来了。”

“赵院长。”夏知雨停下。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平房。“房子怎么样。”

“西边两间裂了缝。没塌。药房那间柜子倒了。药混了。能用的我分出来了。放在东边那间。不多。”赵院长说得很慢。像很久没跟人说过这么多话。他的目光从夏知雨脸上移到萧墨身上。停了一下。没问。

夏知雨把目光从平房上收回来。看着他。

“赵院长。你这个卫生院。有没有空地方。能放下一间临时诊室。”

赵院长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四间平房。又看了看门前那片空地。空地上原来有一排花坛。被地震震塌了。砖块堆在墙角。地面是夯实的土。比周围的路面高出一小截。排水也好。他指着那片空地。

“就那儿。原来想搭个棚子。没有材料。就一直空着。”

夏知雨走过去。站在那片空地上。转了一圈。朝北看了看。朝南看了看。然后转回来。看着萧墨。

“就这儿。”

萧墨走过去站在她旁边。空地旁边有棵老榆树。树冠很大。把半个空地罩在阴影里。从主街上走过的人不太容易注意到这里。他又看了一眼卫生院那四间平房。墙上的裂缝虽然宽，可房体没有倾斜。赵院长把能用的药都集中在东边那间。这人做事有条理。

“赵院长。”他道。转过身面对那个驼背的男人。“我在粮站那边有一间临时诊室。方舱式的。可拆卸。可以搬到这边来。放在这片空地上。给你们用。”

赵院长看着他。又看了看夏知雨。嘴张了张。没说出话。夏知雨点了一下头。

“是真的。我们已经用这个舱救了十几个人。方主任和陆队长那边都知道。你不用怕。设备搬过来之后，怎么用，怎么维护，我教你。两天。学会就行。”

赵院长捏着那本医书。捏了一会儿。然后松开。走到空地上。拿脚踩了踩地面。又蹲下来。用手掌按了按。土是实的。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我学。”

当天下午，夏知雨和萧墨把医疗间从粮站院子里收了。萧墨跟着她走到卫生院门口的那片空地上。赵院长已经把原来堆在墙角的碎砖搬走了。地面扫了一遍。比上午干净了不少。萧墨站在空地中间。确定四周无人。在心里说了一句。释放。

医疗间从老榆树的阴影下面浮出来。门朝南。窗朝西。和原来那间一样。外墙浅灰。磨砂窗。门口的台阶只有两级。赵院长站在卫生院门口。手里的医书掉在地上。他没去捡。

夏知雨走过去。把医书从地上捡起来。拍掉灰。塞回他手里。然后带头走进医疗间。赵院长跟在后面。进门的时候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夏知雨伸手扶了他一把。他站定。环顾四周。检查床。药柜。器械台。消毒柜。储物柜。屏幕。灯。他看了一圈。然后走到药柜前面。拉开一扇柜门。里面码着药盒。整整齐齐。他伸手拿出一盒。翻到背面看说明。看了很久。然后放回去。关上柜门。退后一步。站在房间中间。低着头。肩膀在动。夏知雨站在旁边。没有过去。也没有开口。等他站直了。才走过去。

“今天先把药品分类记住。明天学器械。后天学消毒。”

“好。好。”赵院长连着说了两个好。声音有些哑。

接下来两天。萧墨把粮站院子里的主屋和休息间也收了。几个老人被安排进了镇西头的安置点。方主任那边派了人来接。小赵和老李也回了各自单位。粮站院子恢复成一片空地。只剩老槐树和墙根下面那几堆碎砖。萧墨搬到卫生院门口。在医疗间旁边搭了个临时帐篷。白天跟着夏知雨教赵院长用设备。晚上回帐篷里睡。夏知雨住在卫生院东边那间没裂缝的平房里。白天教人。晚上整理档案。两个人在卫生院里进进出出。

第三天傍晚。赵院长第一次独立操作了清创缝合。手很稳。步骤也顺。做完之后他站在器械台前面。看着自己刚缝好的伤口。愣了好几秒。然后抬头看夏知雨。夏知雨点了一下头。没多说什么。赵院长低下头。把器械一件一件收进托盘里。收得很慢。像在收拾什么很重的东西。

天黑之后。赵院长回去了。卫生院里只剩两个人。夏知雨坐在医疗间里。台面上摊着一叠手写的医疗记录。她从第一页开始翻。按日期排。一天一天看过去。萧墨在旁边坐着。把白天用过的纱布卷了卷。清点数量。医疗间里很安静。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和偶尔笔尖在纸上补写的沙沙声。台面上有一盏灯。光线聚在纸面上。四周暗着。夏知雨翻到某一页。停了一下。用手指点了点上面的一行字。然后抬头。看着萧墨。

“这个宫外孕的。术后第七天。引流管拔了。伤口愈合良好。可以记进康复档案了。”

萧墨凑过去看了一眼。她的字很小。很密。每一行都写得很实。他把纱布卷收进柜子里。回来坐下。夏知雨继续翻。翻到最后几页。她停了一下。把笔搁下。合上记录本。两只手按在封面上。偏过头。看着他。

“明天我走。”

“嗯。”

“车是早上八点。从镇口过。”

“我送你。”

“不用。你帮我看着赵院长做第一**立换药就行。”她道。说完把记录本收进柜子里。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外面的夜风灌进来。带着河水的湿气和土腥。她站在门槛上。没有回头。

“萧墨。”

“嗯。”

“那个医疗间。我教赵院长设了一个口令。每天用完就锁。只有他和我知道。”她顿了顿。“你以后要是回来。口令还是原来那个。”

萧墨看着她站在门槛上的背影。很窄。白大褂被风吹起来一角。他点了点头。

“知道了。”

她把门关上。走出医疗间。脚步声沿着卫生院门前的土路往东去了。萧墨坐在台面旁边。灯还亮着。他把桌上剩下的东西收拾好。关门。锁上。回到旁边自己的帐篷里。躺下来。帐篷的布顶被风吹得微微颤动。他闭上眼。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