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筹备物资的日子，我们天天见面

青岛的早晨从海面上漫过来。

雾从栈桥那边往岸上爬，把码头的吊机和集装箱都罩成灰蓝色的剪影。太阳还没露头，天边只有一道极细的橘线，压在雾层下面。海风从东边吹来，带着咸味和潮气，打在脸上润润的，和戈壁的干风完全是两个世界。招待所窗外的梧桐树被海风养得叶子肥厚，绿得发亮，水珠从叶尖往下滴。萧墨站在窗前，把窗推开一条缝。海风灌进来，凉丝丝的。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灌满了那种潮湿的、带着盐分的空气。和戈壁的干燥完全不同。和川西的清冽也不同。是一种活生生的、带着鱼腥和渔网味道的、属于海边城市的气息。

姜星雨在楼下等着。

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冲锋衣，下面配着同色的工装裤。头发扎成一个很低的髻。脚上是一双防水靴。看上去比在北京的时候随意了不少。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厚厚的。夹着几十张纸。看见他下来，没多话，转身就往码头方向走。他跟在后面。步子不紧不慢。

码头很大。集装箱堆得整整齐齐，吊机在头顶上缓缓移动。科考队的物资堆在码头东侧的一片空地上。用蓝色防水布盖着。旁边立着几块牌子。上面写着“雪龙号补给”。姜星雨走到物资堆旁边。掀开防水布一角。看了一眼。然后翻开文件夹。开始清点。萧墨站在旁边。她念一样。他记一样。

“防寒服。四十八套。按人头分。每个人两个尺码。内层外层各两件。记上。”

“嗯。”

“雪地靴。四十八双。码数从三十八到四十六。试穿之后如果尺码不对。今天就得换。船期不等人。”

“行。”

“应急口粮。两百四十份。每人每天两份。够吃四个月。压缩饼干和自热米饭各一半。检查生产日期。过期的挑出来。”

他翻看箱子侧面的标签。生产日期印得很清楚。一年之内。没过期。他在清单上打了一个勾。她继续念。

“帐篷。三十顶。四人的。给外勤队用。你的那个设备不算在内。但要备着。万一设备出问题。帐篷是最后一道防线。”

“嗯。”

“发电机。八台。柴油的。备用零件两箱。燃油十桶。到了南极。这些放在站区外围。定期检查。”

“行。”

她念完。把文件夹合上。看着他。开口。

“这些东西。装箱的时候你跟着我。每一箱都要检查。海关要查。科考中心也要查。漏一样。到了南极就补不上。”

“知道了。”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天天见面。

早上在码头清点物资。中午在招待所旁边的快餐店吃午饭。下午去低温舱做最后的调试。傍晚有时候会在码头旁边走一走。她话不多。但每句话都有用。他渐渐摸清了她的习惯。她清点东西的时候喜欢用手指点着数。点一样。念一样。念完还要回头看一眼。确认没漏。她记东西不用手机。全写在那个文件夹里。铅笔字。小。密。改的地方用橡皮擦掉。写新的。她走路的步幅很稳。不快不慢。在码头的碎石地上走。鞋底发出很实的响。她喝水只喝温水。不喝茶。不喝咖啡。随身带一个不锈钢保温杯。杯壁上刻着她的名字。姜星雨。三个字。刻得很浅。但能摸出来。

第五天傍晚。他们从低温舱出来。姜星雨把文件夹收进背包。看了他一眼。开口。

“今天差不多了。明天最后一批物资到港。后天装船。你还有一天自由时间。想做什么。”

萧墨想了想。开口。

“去海边走走。”

她看了他两秒。没有说什么。把背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转身朝招待所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天傍晚。六点。码头东边那个防波堤。我带你过去。那边人少。”

第二天傍晚。萧墨提前到了防波堤。

那是一条用混凝土块垒起来的堤坝，从码头东侧一直延伸到海里。堤面很宽，能走人。两边堆着消波块，形状不规则，被海浪磨得圆润。海水拍在消波块上，溅起白色的水花。东边的天已经暗下来了。暗橘色的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照在海面上，拉出一条一条金色的光带。潮水正在退。礁石裸露出来。石缝里积着水。有螃蟹在石头上爬。几只海鸥从远处飞来。落在防波堤的栏杆上。歪着头看人。萧墨站在堤头。看着海。风从东边来。推着浪往岸上拍。他深吸了一口气。咸的。湿的。活生生的。

姜星雨到了。

她换了件米白色的薄外套。头发散着。被海风吹得贴到脸颊上。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海。没有说话。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她伸手朝远处指了指。

“那边。就是船出港的方向。船离开码头之后。往东南走。穿过黄海。再往南。过了赤道。再往南。就到南极了。”

她停了停。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缕。她没去拨。继续开口。

“我以前跟队出海的时候。每次从这边走。都会在甲板上站一会儿。看着岸上的灯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条线。然后消失。那时候觉得。离开陆地这件事。挺安静的。没有电影里那种汽笛长鸣。就是很安静地走了。”

萧墨看着她。她的侧脸被海风拂着。颧骨上那层晒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眼睛里映着海面上的光。很亮。很安静。他开口。

“这次也会安静。”

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很浅。像被风吹了一下。然后她转过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回去吧。明天装船。早起。”

萧墨跟在她后面。走下防波堤。踩在码头的碎石路面上。身后的海还在响。风还在吹。招待所的灯已经亮了。远远的。像一颗落在地上的星。他走了几步。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摸出来。屏幕亮着。苏小小的消息。很久没联系了。他点开。

“你最近在忙什么。都没消息了。是不是信号不好。”

他盯着这行字。站在码头的路灯下面。海风从背后吹过来。把他的外套下摆掀起来。他低下头。打字。打得很慢。

“在青岛。筹备物资。后天装船。去南极。”

发出去。等了十几秒。回复来了。很短。

“哦。南极啊。那很远。”

他盯着那几个字。没有马上回。姜星雨走在前面的路灯下面。他抬头看了一眼。把手机放回口袋。快走几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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