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 所有人都好奇我们的关系

雪龙号靠上南极中山站码头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

天灰蒙蒙的，太阳挂在北边，低低的，像被钉在地平线上。光线很散，不刺眼，照在冰面上白得晃眼。远处的冰山从海面上拔起来，蓝白相间，棱角被风和阳光打磨了几十年，滑得像玻璃。码头很小，几根水泥桩子打进冰层里，铺着钢板和防滑垫，旁边停着两辆雪地车，车身上覆着一层薄霜。再远处，几栋建筑从雪地里立起来，红的，蓝的，银色的，像几块积木被人随手插在冰面上。烟囱里冒着白烟，风把烟拉成一条横线，朝东边飘去。

萧墨站在甲板上，背包背在肩上，拉链扣上那枚小船的钥匙扣被风吹得轻轻摆。他看着码头，看着那些建筑，看着远处那道横贯天际的冰架边缘，深吸了一口气。冷，干，干净。空气里没有味道，连海水的腥味都闻不到，只有一种很纯粹的、被冻透了的、什么都不带的凉。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下巴，领口竖起来。

姜星雨站在他旁边，换了件更厚的极地防寒服，深蓝色的，袖口和领口都收紧着，帽兜扣在头上，只露出脸和几缕被风吹散的碎发。她看了他一眼。

“到了。跟紧我。先去报备，然后去宿舍放东西。”

“行。”

她朝登船梯走去，他跟在后面。梯子架在船身和码头之间，铁板上有防滑纹，踩上去很实。走到码头上的时候，有几个穿红色服的人迎过来，跟姜星雨握手寒暄了几句。有一个朝萧墨这边看了一眼，姜星雨说了句什么，那个人点点头，又看了他一眼，转回去继续说话。萧墨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等。

等了一会儿，她走过来，后面跟着那个穿红站服的人。男的，四十来岁，脸被极地的风吹得很粗糙，颧骨上有一层干皮。他走到萧墨面前伸出手。

“老赵。站上后勤。姜队说你是民间协作方。欢迎。”

萧墨握上去。他的手很硬，指节粗，掌心有厚茧。

“萧墨。”

老赵松开手，打量了他一下，没多问，转身带路。朝那几栋建筑走去。姜星雨走在他旁边，萧墨跟在后面。走过码头，踩上压实的雪地，脚下的雪被踩得很硬，嘎吱嘎吱响。远处有几只企鹅站在冰面上，歪着头看他们，然后扑通一声跳进水里，不见了。

宿舍楼是栋银色的二层小楼，外墙贴着保温板，门口挂着牌子。老赵推开门，一股暖气从里面扑出来。萧墨跟着走进去，走廊不长，两边是房间。老赵指了指靠里的一间。

“这间。单人的。姜队说你睡觉轻，给你安排了个靠里的。”

萧墨推开门。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对着冰架，光从窗里照进来，亮。他走进去把背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急救手册，罗盘，笔记本，放在桌上。老赵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看了一眼桌子上的东西。

“食堂在隔壁那栋。晚饭六点，别迟到。站上人不多，都在一起吃。”

“知道了。”

老赵走了。姜星雨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看着他收拾东西，过了一会儿开口。

“今晚吃饭的时候大家可能会问你。站上的人对外来的人都好奇。你别多想，正常说话就行。不想说的，我来挡。”

“好。”

她转身走了，走廊里传来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萧墨把东西收好，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冰架。冰架很平，一直延伸到天际线，上面有一道很长的裂缝，被雪覆盖着大半，看不清楚。他收回目光，站起来去食堂。

食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十几张桌子，坐着站上的科考队员、后勤、船员。有人穿着红色服，有人穿着便装。萧墨端着餐盘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来，吃了两口。旁边一桌有几个人在看他，低声说着什么。他没有抬头，继续吃。

过了一会儿，姜星雨端着餐盘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她没说话，低头吃自己的。吃到一半，旁边那桌的一个女队员凑过来，笑着开口。

“姜队。这位就是新来的协作方啊。刚才听老赵说了。长得还挺精神的。你们是什么关系啊。”

姜星雨抬头看了她一眼，筷子没停，夹了一口菜，嚼完，咽下去。

“他是我的协作方。负责野外驻点保障和应急避险支持。我负责整个项目的协调和管理。”

女队员眨了一下眼，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退了回去。姜星雨低头继续吃。萧墨看着她。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声音压低了一点。

“刚才那个问题，以后还会有。不用理。站上的人嘴碎，但没恶意。”

“知道了。”

她低头吃饭，没有再说话。吃完了，把餐盘收走，走到他旁边停下来。

“明天早上八点，去气象组。老赵带你。我上午有会，中午回来。”

“好。”

她走了。萧墨把最后几口饭吃完，端着餐盘站起来朝回收处走。路过那桌女队员的时候，她们抬头看了他一眼，其中一个冲他笑了一下。他点了一下头，走过去把餐盘放好，走出食堂。

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风从冰架上吹过来，冷得刺骨。他把外套裹紧，快步走回宿舍，推开门坐在桌前，掏出手机。有信号，很弱，但能发消息。他打开苏小小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

“到了。南极。很冷。”

发出去，等了很久，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冰架。星星出来了，很亮，很密。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拉上窗帘，躺下来，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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