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 极光下，她说句可惜不能拍照

南极的天气说变就变。

白天还是晴的。冰架上的雪被太阳晒得有点化。踩上去软塌塌的。傍晚起了风。从北边推过来。带着海面上的湿气。风把站区里的旗绳吹得啪啪响。晚饭的时候。姜星雨没来食堂。萧墨端着餐盘坐在靠窗的位置。吃了一半。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暗了。云层很厚。遮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他吃完。把餐盘收走。回宿舍。坐在桌前。把罗盘拿出来。在掌心里转了一下。指针指北。他合上盖子。放回去。掏出手机。有信号。一格。他把手机解锁。翻了翻消息。苏小小上一条消息是两天前发的。问他在南极怎么样。他回了。之后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步。推开门。准备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点热水。

姜星雨站在门口。

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极地防寒服。拉链拉到下巴。帽子没扣。头发被风吹得贴在耳侧。脸上被冷空气激得发红。手里攥着两个保温杯。她看见他开门。没有废话。把其中一个杯子塞进他手里。然后转身朝走廊尽头走去。

“跟我来。”

他接了杯子。跟上去。两个人穿过走廊。出了宿舍楼。外面的风很大。他缩了一下脖子。她走在前面。没有回头。沿着宿舍楼西侧的小路往站区边缘走。脚下是压实的雪。踩上去嘎吱响。小路很窄。两边堆着半人高的雪墙。风从雪墙上头翻过来。带着细碎的冰晶。打在脸上有轻微的刺痛。她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像是走过很多遍了。走了大约十来分钟。她在一处矮坡前面停下来。坡上是雪。坡下是一片冰面。开阔。没有遮挡。她转过。看着他。开口。

“抬头。”

他抬起头。

天变了。云散了。一道很宽的绿光横跨天际。从东边一直拉到西边。像有人在天上泼了一整条河的颜料。光的颜色从深绿到浅绿到淡黄。边缘泛着紫和粉。在夜空中缓缓流动。像水。像雾。又像一面被风吹起来的薄纱。星星在极光后面露出来。一颗一颗。撒在绿光上面。像碎银。他站在那儿。看着天。握着保温杯的手忘了动。杯里的热气从杯口冒出来。被风吹散了。

“极光。”她道。声音比平时轻。“来南极这么久。第一次看见这么强的。”

她没有再说话。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仰着头。看着天。极光在头顶慢慢变化。一会儿亮一会儿暗。一会儿又像被谁搅了一下。散成好几条。她在旁边开口。

“绿色是氧原子。高度一百到两百公里之间。红的也是氧。更高的地方。紫的是氮。太阳风粒子冲进大气层。撞击原子。能量释放出来就是这些颜色。”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报数据。但她的头一直仰着。没有低下来。眼睛看着天。光映在她的瞳孔里。很亮。他把目光从天上收回来。看了她一眼。她察觉到了。偏过头。正好对上。两个人对视了一下。很短。她先把目光移开。重新抬头看天。嘴角动了一下。很浅。

“可惜不能拍照。”她道。

“为什么。”

“站上有规定。极光照片不能随便外传。涉及科考数据。其实说白了就是怕有人质疑。怕说不清楚。”她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水。咽下去。“我每次看见好看的东西。都想拍下来。但拍不下来。就只能自己记住。后来发现。自己记住的东西反而比拍下来的更清楚。手机里的照片。翻一遍就过了。记在脑子里的。有时候做梦还会回来。”

她说完。没有再开口。两个人站在矮坡上。看着天。极光慢慢弱了一些。绿色的光变淡。边缘的粉色也收了回去。天空重新暗下来。星星更多了。亮得刺眼。她低下头。活动了一下脖子。看着他。

“回去吧。风大了。”

他点了一下头。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响。走到宿舍楼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推门进去。站在门口。看着他。手里还攥着那个保温杯。

“科考季结束之后。你想去哪儿。”

“没想好。可能回去一趟。”

“回哪儿。”

“望水村。答应了人的。”

她听了。点了下头。没有追问答应的是谁。推开门。进了走廊。他把保温杯还给她。她接过去。把两个杯子并在一起。握在手里。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萧墨。”

“嗯。”

“极光这玩意。一个人看没意思。以后要是还能碰上。我还来找你。”

她推门进去了。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恢复了安静。萧墨站在自己的房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有马上推开。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上还留着保温杯的余温。他把手插进口袋。碰到了罗盘。凉的。他推门进去。把门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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