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二章 夜里整理数据，在我肩上睡着了

返航前第七天，整个站区已经忙得乱成一团。

综合楼的灯，是一直熬到后半夜都没熄的，走廊里头来来尽是抱着纸箱赶路的人，有的直接蹲在地板上核对清点物资，还有人捏着清单压低嗓音通电话，那些零碎的说话声从一间间办公室漫出来，搅成一片嗡嗡沉沉的底噪。食堂也往后延了供饭的时辰，夜里十点依旧亮着灯火，大锅里温着滚热的粥，不少人端着饭盒就蹲在门口扒两口饭，吃完把碗筷丢进回收箱，转头又扎回去接着干活。

萧墨把设备清单上交之后，站上又给他派下来新的活计，要帮忙梳理整理南极驻留期间全部的设备使用记录，从第一次投放算起，每一回的使用日期，布设位置，开机时长，当时的天气状况，参与作业的人员，统统都要规整归档，提交回内陆的中心留底备查。文件堆得厚，各类数据又零碎驳杂，他一个人待在综合楼二楼那间小小的会议室里，桌面上摊开一大摞纸质原始记录，边上摆着笔记本电脑，他就来回比对纸面内容和电子存档，碰到两边对不上的地方就专门标记出来，打算等姜星雨回来再问清楚。

姜星雨推开门进来的时候，都快十一点了。

她手上攥着个硬壳文件夹，头发比白天松垮不少，几缕细碎发丝软软贴在耳边，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倦意，只是眼神还撑着，走到桌边，把文件夹轻轻搁下，拉开椅子坐下来，抬眼扫了扫他：“整理到哪儿了。”

“纸质记录跟电子档核对完大半，有十几处条目对不上，估计是后期录入的时候出了偏差。”

她伸手把那叠纸质记录拿过来，一页页快速翻过，指尖停在其中一行日期上面：“这一处的位置我现场改过，当天实际布设地点跟原定计划差了半公里，电子存档那边没有同步更新，你照着纸质版本改过来就好。”说着把本子推回他跟前，又从文件夹抽出一沓刚打印好的材料，“这个是外勤保障的汇总表，明天一早就要上交，今晚得全部填完，你来帮我念原始数据，我负责誊写。”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对坐，桌上只开了一盏台灯，暖黄的光直直铺洒在纸面，他念一组数字，她就落笔写一行，中途她偶尔会顿住，随口问一句，这个作业时长要不要算上返程路上的耗时，或是天气栏需不需要把具体风速也标注上，他便翻动手头记录确认清楚，再把信息报过去，她再埋下头继续填写。

小小的会议室静悄悄的，四下只剩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响，还有笔尖蹭过纸张的细碎动静，外头走廊早就没了人影，隔壁办公室的灯也尽数熄灭，整层楼，也就剩下这一间屋子还亮着光。

表格填到差不多一半的时候，她打了个很轻的哈欠，下意识抬手用手背挡了挡嘴。萧墨抬眼望了她一下。

“困了？”

“没有，接着来。”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眶，重新握好笔，“刚刚那组数据，你再复述一遍，我刚才没听真切。”

他把条目重新念过一遍，她低头落笔，没隔多久，又是一个哈欠，这回没来得及遮挡，打完之后干脆把笔搁在了桌面上，两只手掌撑住桌沿，轻轻晃了晃脑袋：“不行，脑子有点转不动了，歇两分钟。”

她把椅子往后挪了些，后背靠着椅背，双目闭起，双手安放在膝盖，呼吸放得轻缓又均匀。萧墨没有出声催她，自顾低头接着处理手上的记录，会议室里安安静静的，只剩下他手里的笔，在纸面上划来划去。

也就一两分钟的光景，她的脑袋忽然往侧边一歪，直接靠落到了他的肩膀上。

萧墨浑身一下子僵住，捏笔的手停在纸面，一动都不敢动。她的发丝蹭过他颈侧的皮肤，痒痒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香气，不是站区统一配发的那种消毒洗涤剂的味道，是另一种，更柔和清淡的气息。肩膀实实在在接住了她靠过来的重量，不算沉，却又真切得很，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拂在他锁骨边上，节奏匀净，她就这么，沉沉睡过去了。

他就维持着原先的坐姿，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格外轻缓，手上的笔慢慢放下去，搁在桌面，另一只手悬在半空中迟疑片刻，最后只轻轻搭到椅子的扶手上，半点不敢碰到她。

台灯的光晕落在她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薄薄一小片阴影，眼窝微微陷着，嘴唇轻轻抿拢，眉心那道平日里总拧着的浅纹路，倒是比前几日淡下去不少，想来也是快要返航，心里绷着的那根弦松了些许。走廊里听不到半分响动，就连窗外刮的风，仿佛也暂时停歇了。

他就这么坐着，说不清过去了多久，肩膀已经慢慢泛起酸麻，可他硬是没有挪动半分。他垂眼瞥了瞥，她依旧安安稳稳靠在肩头，睡得很沉。他略一思量，伸手慢慢把桌上的文件夹往自己这边挪过来，单手掀开，继续翻看里面的内容，翻页的时候动作放得极慢，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

又过一小会儿，她身子微微动了动，脑袋在他肩头轻轻蹭了两下，换了个更舒服的倚靠角度，随即又安安静静不动了。萧墨合上文件夹放回原处，后背往椅背上靠实，不再去碰那些工作文件，就这么静静坐着，耳边只有她平稳的呼吸声。台灯光裹住两个人，两道影子在身后白墙上，交叠到一块。他低头看了眼身旁靠着的侧脸，只停留短短两秒，便收回目光，直直望向面前空白的墙壁，脑子里空空的，就这么静静耗着时间。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她肩头轻轻一颤，脑袋缓缓从他肩膀抬起来，眼睛慢慢睁开，先是茫然愣神一瞬，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再看向身侧的萧墨，脸颊唰地涨红，连耳尖都烧得通透。

她连忙坐直身子，双手不自觉在膝盖上来回蹭了蹭，伸手把散落的碎发别回耳后，接连捋了两次才捋顺，开口说话的时候，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我睡了多长时间。”

“没看钟表，大概十几分钟。”

“你怎么不叫醒我。”

“看你实在困得厉害，就让你多歇一会儿。”

她定定望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最后又咽了回去，视线来回扫过桌上的一堆文件，再落回他身上，低声开口：“刚刚，我靠在你肩膀上睡着了。”

“嗯。”

“那你怎么不躲开。”

“我要是躲开，你就直接醒过来了。”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耳尖的红晕还没有褪干净，嘴角极浅地往上勾了一下，快得几乎捕捉不到，很快又压下去。她把椅子重新拽回桌边，拿起笔：“继续干活，把剩下的表格填完。”

萧墨拿起手里的记录本，重新开始念数据，她埋着头逐项填写，两个人又落回工作状态，语气平稳，节奏恢复如常。

小会议室的灯依旧亮着，窗外远处，广袤的冰架，沉沉夜色之下泛开一层冷冷的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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