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二门外的喧嚷,是春桃先听见的。
她撂下铜盘奔出去,回来时指尖还凉着:“小姐,门口抬进一个人来,说是盛家药行的东家,脸青得泛灰,一只手死死捺着心口,气都喘不匀,非要见您。后头跟着的伙计,抱只红木拜盒,说里头是五百两现银,只要姑娘肯出手,盒子就归您。”
陈安宁正理着那册手札,闻言把册子合上。
她没急着往门外去。
盛家药行四个字,她在市集上听过。
去年秋里那场时疫,城中药价翻了三倍,百姓说,一半的货都攥在盛家手里。
她曾对春桃说过,治病的人晓得多了,未必是好事。如今这话,落到了自己头上。
“抬到花厅。”她只说了这一句。
花厅里一股陈年的熏香,被门外涌进来的汗气冲得发闷。
盛长兴歪在躺椅上,绸衫前襟湿了一片,额角那层冷汗在午后光里泛着腻。
他身边那个抱拜盒的伙计见她进来,连忙把盒子搁上案,掀开盖,白花花的银锭挤在一处,撞出几声脆响。
“陈、陈姑娘,”盛长兴嘴唇哆嗦,声音被气喘切成一段段,“盛某这点毛病……京城太医瞧了半春,汤药灌下去反倒更沉。昨儿夜里胸口压了块石,冷汗直冒,今儿一早连话都……下人说您救回沈阁老那手,满城都在传。盛某开门做生意,最讲公道,这五百两是定金,治好了再奉三千。”
陈安宁没去看那盒银子。
她蹲下身,两指搭上盛长兴的腕。指下脉跳得又急又乱,弦紧如绷绳,是气血逆冲、瘀阻胸中的象。
她翻过他的眼皮看了看,又按了按他心口那处,男人嘶地抽了口气,冷汗又冒一层。
在急诊室,这种脉她一天能摸见几回。多半是劳作半生、又惯于大鱼大肉的人,血管堵了,气顶上来,便这般青着脸、捺着心口倒下去。
能救,不难救。
可她蹲下去之前,已经先问了自己一句:这个人,该不该救。
她收回手,站了起来。
“盛东家,”她开口,声平,“您这病,得问几句旧事。去年秋里那场时疫,城西童子庙停了好几口小棺,可还记得?”
盛长兴的喘顿了一顿。
那伙计抢着答:“那会儿药价确是涨了些,可天灾么,哪行不涨?我家东家,可是捐了棺木的。”
“捐了棺木。”陈安宁截住他,“盛家的连翘、柴胡、石膏,平日三文一斤,那几月涨到三十文。城西卖豆腐的周家媳妇,发热到说胡话,凑不齐药钱,眼睁睁拖成了肺闭。这事儿,盛东家心里有数。”
花厅里静了一瞬。
熏香被汗气压着,腻得人嗓子发黏。盛长兴缓过一口气,脸上那点青灰退了些,反倒浮起一层讪笑:“陈姑娘好记性。生意么,低买高卖,天经地义。况且那些穷鬼,买不起也是命。”
“您囤了三仓药,等疫起再放货,价翻十倍。”陈安宁把他的话接完,“您还往黄芪里掺沙,拿霉变的桔梗当好货卖。城北药铺掌柜验出来,您使人打断了人一条腿。这一条人命,不在疫里,在您手里。京里药行不止盛家一家,可把霉药当好药卖、把断腿当封口费的,盛长兴是头一份。那掌柜断了腿,药铺关了门,一家老小靠街坊接济。这些,您从没放进过账本。”
盛长兴的笑僵在脸上。
他没想到这个年轻姑娘,嘴皮子底下藏着这样一把刀。
“陈姑娘,”他换了语气,带了点施舍的意味,“盛某做的,京里哪行没有?您救的是人,我做我的生意,井水不犯河水。这五百两,您先收着。”
“我不治。”
三个字,落得很轻,却把花厅那股腻味镇住了。
春桃在旁瞪圆了眼。
她跟过小姐这些日,头回见小姐这样干脆地,把人往外推。
春桃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出声。
待花厅稍静,她凑近了,极轻地问:“小姐,那盒银子,真不要?”
陈安宁没接话,只把药箱往身侧拢了拢:“银子救不回该救的人,我要它作甚。”
盛长兴愣住,随即涨红了脸:“你、你可知我是谁?盛家药行,京里三成的药材从我这走,上官大人府上也常派人来采买。”
话音未落,外头脚步声急。
陈永年下了朝,刚跨进院门,便听见花厅里的吵嚷,掀帘进来。
他一眼扫过歪在椅上的盛长兴、案上的银盒,又看向女儿,先把朝服的袖子理了理。
“盛东家。”他拱了拱手,礼数周全,却没让那揖落到实处,
“府上喧声,陈某刚从宫里回来便听见了。小女年轻,言语冲撞,还望海涵。”
盛长兴脸色一松,连忙道:“陈相,您来得正好。令爱这手医术,京城都传神了,盛某一片诚意,还望姑娘成全。”
陈永年没接他的话头。
他侧过身,低声对女儿道:“安宁,此人能忍则忍。他到底是个药行东家,上官衡与他有往来。你既已能救人,何苦为一口闲气,结这样实的怨。”
这是父亲头一回,明着要她退。
陈安宁看向陈永年。
父亲面上倦色,是下了朝又赶回来的。
可那句话里,藏的不是怕,是权衡,怕她得罪不起的人。
她从前听父亲的。
退婚那日,父亲替她挡在身前;
沈阁老那回,父亲替她铺路。
她这双手能救人,是父亲先替她把门推开。
“爹,”她开口,依旧平,“若人人都救,便没有该救的人了。欺压百姓的、罪恶滔天的、为富不仁的——这三类,我陈安宁,不治。”
陈永年怔了怔。
他头回听女儿把话挑得这样明。
那不是小性子,是尺子。
“你可知他背后是上官衡。”他压低声。
“知道。”陈安宁道,“可上官衡的药,也是从百姓身上刮的。我若为了不结怨,连这样的人也救,那我救回来的,到底是什么人。”
花厅里静得能听见外头树上的蝉。
熏香早散了,只剩盛长兴身上那股麝香混着汗的浊气,一丝丝往外渗。
陈永年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库房里那口樟木箱,想起祖训上“以医济世”四个字。女儿这把尺,量的是人,不是势。他忽然觉得,自己替她挡了这许多日,今儿这一关,挡不住,也不必挡。
“随你。”他终是说了这两个字,顿了顿,又补一句,“话撂出去,便收不回了。”
盛长兴见父女二人竟当着他面,把他的银子推来推去,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撑着躺椅坐直,把拜盒“啪”地合上,银锭撞出一声闷响。
“好,好。”他冷笑,目光扫过陈永年,“陈丞相,你这家教,养得出什么好女儿。今日这口气,盛某记下了。”
他说完,由伙计扶着,一步三晃地出了花厅。
门槛外头,日头还白晃晃的,他回头望了一眼相府的匾,眼里那点阴鸷,淬了毒。
陈安宁望着那道背影,平静答:“若家教就是无底线救人,那我不如没有。”
春桃站在旁边,悄悄攥紧了袖口。
陈安宁走回案边,把那册手札重新摊开。
方才那一幕,她心里并无波澜。尺子既立,便没有回头的道理。
陈永年没走,立在花厅门口,望着女儿单薄的背影。他想起沈阁老那句“此女不可轻示于人”,此刻却觉出另一层。
这姑娘不示于人,不是藏拙,是藏锋。
锋一露,便有人要折她。盛长兴那句“记下了”,他听得真切。
风从廊下穿过来,带进一缕将散的熏香余味。
陈永年把手里那道刚从宫里带出来的折子紧了紧。
祸根已经种下,余下的,只能见招拆招。他望向女儿的背影,那点单薄里,竟生出他几十年官场里都没见过的硬气。
盛长兴记下了,上官衡那边,迟早也要听见。可他忽然不那么怕了。女儿立的这把尺,量得比他这丞相准。
陈安宁的笔尖落在手札上,沙沙的。
窗外蝉声渐歇,天色往傍晚沉。
她不知道,这一章拒人的规矩,往后要被人拿来作成多少文章;
她只知道,这把尺,错不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七章 不治》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