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顽疾

景和帝这一回的头痛，来得比任何一回都凶。

寝殿里龙涎香蔓延，头痛让他烦躁，烛火被他抬手扫落过两回，蜡油泼在第上凝出一道白痕。

他半倚在锦帐中，两手死死抵着太阳穴，感觉头部要炸裂，眼前全是金星，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将枕上的缎面都侵透了。太医署几位医官跪了一地，一遍磨药一遍擦汗，冲鼻的气味叫人发晕，可喂下去的汤药，没看到任何缓解。

为首的老医官头贴着地："陛下，老臣们开的方子，原是祖宗定的法子。一直效果很好，可陛下的头痛，越发勤了。"

景和帝从齿关里挤出话："朕吃你们的药，吃了二十年。痛倒是一年比一年加重了，一群老废物。"

一名年轻些的医官跪着爬上前，想要取银针医治，皇帝抬手挥开。这已是他今夜挥开的第三回针。痛起来时，什么法子都试过，什么法子都白搭。满殿只听见他齿关咬紧的声，和更漏在殿角不紧不慢地滴。

“让相府那个丫头来瞧瞧”，内侍已捧着口谕奔出宫门。

夜风灌进轿帘，凉得刺骨，那道急召直送相府。

陈永年接旨的时候，手在袖中停了一停。

他了解皇帝这顽疾。

早些年只是偶发，近年竟成了缠人的恶魔，太医署换过多少手都控制不了。

女儿上月才入过后宫，西偏殿那桩水患叫她一句话点破以后，宫里上下应该都记下了陈家这位姑娘。

可这回是龙体，不是妃嫔。龙体有恙，牵动的是满朝。太医署若再按不住，明日朝堂上又是一番文章。

"收拾药箱。"他看向女儿，"这一趟，可比后宫凶险。"

陈安宁应声，把要带的物事点齐。袖口仍沾着药柜里那点清苦，她没多话，随父亲上了轿。

宫里的石板路在夜雾里泛着冷光，轿帘外偶尔掠过一盏宫灯，灯影里看到无数兵甲侍卫，戒备森严。她靠在轿塌上，先把太医署那套"辛温发散"的理路过了一遍。治头痛，古法多从风寒、从痰瘀下手，一味地升、一味地散。可若痛是往上顶的、是搏动着来的，那就是前世的血压问题。

寝殿比白日安静太多。

陈安宁上前置诊，指腹搭上皇帝手腕，脉很硬，一跳一跳，就像琴弦。她又去探他额角，烫，面颊暗淡，瞳仁有些收紧，太阳穴处青筋在皮下突突地跳。

"陛下这痛，可是跳着来的？一蹦一蹦，里头有东西在擂？"

景和帝睁了眼，痛得连怒意都发不出："你倒知道。"

"不是风寒，也不是痰。"陈安宁收回手，"是往上冲的火，把血脉逼得鼓胀。太医署药方用在陛下身上，等于往烧着的灶里添柴。火越旺，头越痛。这二十年，是药在添痛。"

满殿死寂，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老医官与身旁同僚交换了个眼色，唇间漏出半句"妇人何知经脉"，声虽低，陈安宁却听见了。

她没接，只转向皇帝。

"臣女不扎针，也不守那套古方。先给陛下止了这阵急痛，再慢慢给您根治。"

她让侍女取两条细布，用井中的冰水浸泡一下，一条敷在皇帝前额，一条挂在皇帝颈椎大血管处。又扶他放平身子，肩下垫高半掌，教他慢慢吐气呼吸。随后她以手指按压住皇帝颈后绷得最紧的几处筋脉，不寻穴、只顺着那股绷劲揉开，力道稳而匀，把他颅里往上顶的力道，一点点往下引。指下那几处绷紧的筋脉，先是硬挺，渐渐松了劲，就像冻土化开似的，透出些活气。

约一盏茶的工夫，景和帝齿关松了。

喉头滚动一下，那撞了半宿的闷响，竟真退了潮。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肩背塌下来，那股绷了半宿的劲，终于松了。他抬手去碰额角，触到的不再是跳着的火，是一片安稳的凉。

"不痛了。"他不敢信，"朕不痛了。"

陈安宁取下不跳，从药箱取出几味药摊在碟里："这是平肝凉降的料，不温不燥。头七日以它煎水代茶，清清那股上冲的火。还有，太医署那些温补丹药、辛散发散的方，一概停了。根子不虚，是补过头了。补进去的，全是消化不掉的火。"

老医官到底忍不住："姑娘，陛下龙体停了温补，恐伤元气。"

"疮口在流血，先扎口，不是往上堆棉花。"陈安宁没看他，"七日后臣女来复诊，看火退了没有，再调方。"

景和帝靠回枕上，盯了她半晌。头痛是缓解了，可他这双在朝堂浸了半辈子的眼，比痛醒得还快。太医署世代相传，竟无一人看出这顽疾是"治反了"，而眼前这女子，一眼便剖清了根由。陈永年怎会有如此能耐的女儿？

皇帝沉吟片刻。一个闺阁女子，手底下有这等手段，要么身后站着高人，要么自己藏着来历。太医署那些老家伙，哪一个不是读了几十年的书，竟无一人看破这层。她倒好，几句话便挑明了根由。这样的人，搁在明处是臂助，搁在暗处便是变数。景和帝平生最忌的，便是看不透的人。

"你这手段，陈相国何时觅来的？师承哪一门？"

"臣女不过跟着书本与病症摸索，谈不上师承。"陈安宁答得平。

"书本？哪一本书，能把朕二十年的头痛立刻缓解？"

"书是死的，病是活的。"陈安宁道，"陛下这痛，书上没有，是陛下自己身上长出来的。臣女只是顺着脉象，把那股火暂时熄灭了。"

景和帝不语。这话听着轻，落进他耳里却有分量。

一个敢说"书是死的"的闺阁女子，要么狂妄，要么真有底气。方才那几下，已替她作了证。他忽然觉出哪里不对。

这女子言语之间，毫无行医人惯有的谨慎与谦卑，那份从容，是见过大阵仗才有的。

"陈永年。"景和帝念着这名字，目光从她脸上移到一旁立着的陈永年身上，"你这丞相，藏得好。"

陈永年伏身："陛下谬赞，小女粗陋之技，哪当得起。"

"偶得？"景和帝笑了一声，那笑里没有暖意，"西偏殿的水患，前几日也说是偶得。陈相，朕倒觉得，你府上这位姑娘，比你会上朝。"

这话落得重。陈永年背脊一紧，却听皇帝又道："罢了。你这个女儿，朕要好好瞧瞧才是。"

寝殿烛火跳了一下。陈永年膝头一软，端端正正跪下去："臣，领旨。"

他跪在地上，心里却翻起两层浪。一层是喜，女儿的本事，终于入了最上面的那双眼，陈家往后多一重倚仗；一层是惧，皇帝这句"要见见"，分明起了探根底的意。

功名若摆在明处，便是把女儿推到暗处的刀口前。

那几道盯着女儿的眼，只会更亮。

明处越高，暗处的刀越利，这句话他跟女儿说过不止一回。

陈安宁立在旁，神色比烛火还静。那句"要瞧瞧"，她听得分明。是福是祸，要到那场召见才见分晓。

她随父亲离开寝殿。夜风从宫道那头涌来，凉得人脖子回缩。

走过转角，她忽觉身后有道熟悉的视线，又贴了上来。

自从东宫保过她之后，这视线便没散过，如今皇帝越发看重她，它只怕贴得更紧。

宫门在身后合上，那视线却还远远漂在影子里，迟迟没散。

她没回头。

暗处的人，就是希望你又怕又慌。。

轿帘落下时，她望见宫墙外一弯月，冷白冷白的。

这一回，轮到皇帝，来摸她的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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