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和亲公主

顾昭把那各锁了三年的盒子搬到书案上，指关节敲了敲盒盖。

上官家满门倾覆的消息传到这天，他已三日没踏出府门。

盒子里压着一封燕国来的信，落款是个他不敢直呼的名字。

三年前他借着退婚那桩事，把陈家的脸面踩进泥里，顺手搭上了上官衡这根线。

如今上官衡锒铛入狱，门阀的根被景和帝连窝拔了，他这根藤上再没有叶子。

窗外蝉声扰人烦恼，暑气从砖缝里往上蒸。

他抽开铜锁，盒子中除那封信，还有一卷没敢示人的婚书草稿，燕国要下嫁公主，与他结秦晋之好。原先他盘算着等上官家再稳一稳，把这门亲事当作筹码。现在等不得了。上官衡一倒，他在朝中再无人撑腰，太子又新领了兵权、代行监国，往后的局面，容不下一个失了靠山的闲散宗亲。

"快去，"他对屏风后候着的老仆开口，声音压得发干，"把北边来的那位客人请到偏厅。今夜就要定。"

顾昭指尖捻过婚书上的墨迹，想起当年在陈府前甩下的那句"你陈家的女儿，连燕国门槛都够不着"。

如今他亲手去够那道门槛，倒不知该笑还是该烦恼。当年被他当众退婚的那个病秧子，如今西市医馆的门庭比他这府邸还热闹。他不愿细想这一节，只把信重新压回盒子底。

偏厅里，北边来的神秘客人已在座。来人穿一身靛青的燕地常服，腰间一枚狼首铜扣，说话不打弯："公主下嫁的事，上头已点了头。陈国兵权新归太子，北境的口子眼看着要合上，我家主子要的，是一个能洞察陈国的人。你，还算够格。"

顾昭端着茶盏没喝，只听。

对方把一卷盖了燕国印的婚书推到他面前："婚期提前，下月公主就到。你识相，往后北境的买卖，少不了你的份。"

他伸手将婚书按住，指节发白。

买卖二字虽然刺耳，可他眼下没有要价还价的余地。

"替我谢过贵主。"他道。

客人临走前又瞥他一眼："你既成了驸马，往后陈廷里的事，眼睛放亮些，该递的话，自有人找你。"

神秘客人起身，狼首铜扣在烛光里一闪，带走了一屋子的寒气。

顾昭独自对着那卷婚书坐了许久。他想起去岁上官衡还拍着他的肩，说顾家这门亲事，不过是锦上添花。如今锦没了，花也得自己去攀。府中总管来报账，说这个月的炭例比往年少拨了两成，门阀一倒，连带着依附的人都跟着瘦。

他忽然觉出冷，不是暑天的冷，是根基空了的那一种。

这桩亲事要成，少不得陈国朝廷的大印。

景和帝权衡过，顾昭本是无足轻重的宗亲，拴上一道敌国的姻亲，反倒能把人看死在眼皮底下。

燕国要的是一枚钉子眼线，他要的是缰绳，各取所需。

更鼓敲过三遍，顾昭还合不上眼。

他想着西市医馆那个女子。

当年他退婚时，她病得连床都下不来，谁料一缓过气，倒成了满京城求医问药都要排队的人。

上官衡倒台那几日，街面传，说连禁军的老将都念着那女医的好。

他攥着被角，第一次觉出自己当初那一退，退掉的或许不只是一桩亲事。可事到如今，能攀的还得攀，攀上了这层亲，他在朝中冷了半截的身子，总能再暖回来。

他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等公主一过门，那些原先躲着他的官员，总得重新掂量他顾家的分量。

宫里面，惠妃听了下人的禀后报，指尖在案上停了一会。

姜景熙刚递来的密信还摊在烛边，说顾昭攀上了燕国。

太子前几日才领了兵权，这头顾昭又搭上敌国公主，两股风往一处吹，她那个儿子夹在中间，位子越发悬了。她把信折起，搁进了化妆盒子底层，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那点忧色没散。

姜景熙在信里说，顾昭这波操作，等于把燕国的耳朵安进了京城和朝廷。

燕都的演武场，拓跋明月接到圣的时候，正立在看并将操练。传旨的内侍念完，她没跪，只紧了紧披风。身旁的女官低声提醒"公主该谢恩了"，她往远处列阵的兵卒望了一眼，淡淡道："知道了。"

她清楚自己是一枚棋子。

也清楚这枚棋子落在陈国，能撬动的东西远比旁人想的多。

顾昭以为捡了座靠山，她却盘算着，靠山这东西，谁用谁知道。

燕国朝里主战的那位权臣一向瞧不起她，这会远嫁，正好叫那人看看，公主不是只能摆在案上供着。

她唇角绷了一绷，那点冷意随即沉了下去。

南下路上若遇上主和的人递话，她也不拒绝。

棋子落在谁手里，得看棋局走到哪一步。

她生在燕宫，见过太多以联姻换边疆的算计，这一回，落子的人却未必只有燕廷一个。

燕廷里主战的那位权臣近日风头正劲，主和的人被压得抬不起头，这一嫁，恰是给主和的那边递了话。

她看得清，只是不肯说破。她带来的，不止嫁妆，还有燕廷里那一笔谁都算得清的账。

她便吩咐女官，把随嫁的礼单再核一遍，南边湿热，带的药材须添两味常备的，这一句说得轻，旁的却没多说。

公主一行踏入陈国那日，驿道扬起半里的尘吐。

公主的车驾队伍走得很慢，木轴在轮下吱嘎作响，惊得道两旁看热闹的孩童往娘亲怀里缩。

北风吹过，掠过仪仗上垂落的红绸，尘土裹着土腥味扑上脸，看客们以袖遮眉，仍不肯散。

护随的兵卒边走边清道，人群里浮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又被马蹄声盖了下去。

车驾之后跟着十余辆朱**车，载着燕国的毛皮、兵器与嫁妆箱笼，箱角烫金的燕国纹路亮得晃眼。

两旁的看客们伸长了脖颈，谁都没见过这等排场的外国联姻亲事。

顾昭立在仪仗前，满脸喜色，腰板挺了又挺。

道旁卖糖人的老汉啐了一口："又是哪家的贵人，把道都堵了。"旁人扯他袖子，叫他噤声，老汉却认出引路的那个锦衣青年，压低了嗓子："那不是顾家的小子？前些年退了丞相家的亲，如今倒攀上外邦的公主了。"

陈安宁本在街口等药商送药材，被涌来的人潮挤到了道旁。

车驾经过时，她拢了拢袖，没往前挤。

轿帘微挑，见拓跋明月公主端坐其中，鬓边一列明珠压着玄色宫装，眉眼间凝着一层霜意，帘外的喧嚣半点惊不动她。

她的目光从道旁人群里一寸寸扫过，商贩、兵卒、挎篮的妇人，最后停在一个穿素衣、袖口还沾着药渍的年轻女子身上。

两道视线撞上的一瞬，陈安宁觉出那目光里的分量。不是打量，是丈量。

她没躲，也没迎，只把视线平平静静地收了回来。拓跋明月却多看了她许久，才放下轿帘。

顾昭候在道旁，躬身迎那车驾。

他的靠山，从一门倒台门阀，换成了北境的敌国。

风里的尘土还没落定，这一局的棋子，已经摆上了陈国的棋盘。

车驾走远，道旁的人潮渐渐松动。

陈安宁站稳，把被挤歪的篮筐扶正，她只当看了一场热闹，提起担子，回馆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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