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另一个天字号

“墨雪，天字号，绝。”

这七个字落下的瞬间，云尘的脑袋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无数破碎的画面在识海里疯狂翻涌。雪夜里染血的面具、青石上碎裂的剑刃、天字号令牌上冰冷的纹路，熟悉到仿佛刻进了骨血里。

可无论他怎么拼命去抓，都抓不住那片模糊的记忆碎片。

剧烈的头痛顺着太阳穴蔓延开来，他攥着忘川剑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硬生生压下了喉间涌上的腥甜，目光死死锁着眼前的黑衣女子。

夜风卷着林间的寒气呼啸而过，掀起了绝垂落的黑袍下摆。

也就是在这一刻，云尘瞳孔骤然收缩——她的双手根本不是负在身后，而是被数道细如发丝的黑线牢牢绑在身后，黑线上泛着幽冷的银光，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封印符文。

那黑线与刚才攻击雷陨上人的黑线同源，云尘马上做出判断，是她自己把双手绑起来的。

绝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垂在身侧的黑袍微微一动，将绑住的双手掩了回去，面具下的眼眸依旧冷冽如寒星，没有半分波澜，只再次开口，声音清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尘，我奉墨首之命，来接你回去。”

尘。

这个称呼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云尘混沌的记忆里。

云渺山巅论剑台上，燕绝那句“墨雪天字号，果然名不虚传”，楚破军破开结界时那句“本座欠墨雪墨首一个人情，今日来履行约定，带他的人回去”，还有三年来刻在身体里的、近乎本能的搏杀技巧，对杀意的极致敏感，一招毙命的杀手剑法……

无数线索在脑海里飞速串联，答案呼之欲出。

在失去记忆、被封死灵脉之前，他就是墨雪的天字号杀手，代号尘。和眼前的绝一样，是墨雪最锋利的刀，是活在阴影里的索命人。

可那又如何？

桃源镇三年的烟火人间，洛凝温柔的眉眼，谢不归六十年的坚守，萧夜阑挡在他身前的臂膀，早已在他这张被抹去过往的白纸上，画下了截然不同的颜色。他不想再做那个没有名字、只有代号的杀手，不想再活在尸山血海里，不想再做任人驱使的刀。

他有要找的人，有要去的地方，有必须要做的事。

云尘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面上没有半分异样，甚至连握着剑柄的手都放松了几分，只抬眼看向绝，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不跟你回去。”

绝的身形明显僵了一下，面具下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错愕，似乎完全没想到，天字号的杀手，会违抗墨首的命令。

墨雪天字号，从无抗命者。

她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声音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什么？”

“我说，我不回去。”云尘重复了一遍，脊背挺得笔直，迎着她的目光，字字清晰，“我眼下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必须去云渺山。”

话音未落，绝的身影骤然在原地消失了。

没有任何灵力波动，没有任何风声，仿佛整个人直接融入了夜色里。

云尘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刻在骨髓里的杀手本能疯狂预警，他甚至来不及看清对方的动作，只来得及反手握住忘川剑的剑柄，冰蓝色的冰魄灵力与暗红色的业火同时涌入剑身，做好了殊死一搏的准备。

下一瞬，冰冷的气息骤然贴到了他的面前。

绝就站在他身前不到一尺的地方，面具几乎要碰到他的额头，那双清冷锐利的眼眸，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仿佛要透过这双眼睛，看穿他所有的心思，看穿他被抹去的过往，看穿他藏在平静之下的所有波澜。

云尘的呼吸都屏住了，握着剑柄的手紧到指节发白。他无比清楚，眼前这个女人，实力深不可测，哪怕是全盛时期的他，也未必是对手，更何况是现在只有筑基初期修为、浑身是伤的状态。只要对方想动手，他连一招都撑不过去。

可他没有退，也没有躲，就那样迎着她的目光，没有半分闪躲。

两人就那样对峙着，林间只有风吹树叶的簌簌声，和两人极轻的呼吸声。良久，绝忽然收回了目光，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卷走：“我明白了。”

云尘心里一紧，完全不知道她到底明白了什么。是明白了他叛出墨雪的决心？还是看穿了他失忆的秘密？亦或是，猜到了他灵脉被封的真相？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追问，绝的身影已经再次融入了夜色里。只有一道清冷的声音，从林间深处遥遥传来，消散在风里：“我会如实向墨首汇报。”

直到那道气息彻底消失在林间，再也感知不到半分，云尘紧绷的神经才骤然松弛下来。他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空，靠着身后的古树缓缓滑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左臂和右臂的伤口被刚才的动作扯动，鲜血浸透了衣衫，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却连抬手处理伤口的心思都没有。

他从怀里摸出慕青鸾给的灵界地图，借着透过枝叶洒下来的月光，在青石上缓缓铺开，脑子飞速运转，盘算着接下来的路。

不能回百花谷了。

雷陨上人是御灵宗的金丹长老，陆临渊的心腹，如今死在这片林子里，这笔账必然会完完整整地算在他头上。

御灵宗定会倾巢而出，在整个南大陆搜捕他，百花谷本就和御灵宗剑拔弩张，他若是回去，只会把百花谷彻底拖入战火，慕青鸾就算能保他，也要付出极大的代价。他已经欠了太多人情，不能再把她拖进这浑水里。

也不能直接北上去云渺山。

墨雪已经知道了他的行踪，更知道了他的目的地。这些刺客最擅长追踪与截杀，他如今只有筑基初期的修为，在茫茫北境荒原上，根本躲不开墨雪的追杀。更何况还有这个绝，若是对方真的要对他出手，他连半分生还的机会都没有。

云尘狠狠一拳砸在青石地上，指骨撞得生疼，心里满是懊悔。刚才一时情急，竟脱口而出说了要去云渺山，等于把自己的行进路线，完完整整地暴露给了墨雪。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指尖在东大陆的版图上缓缓划过，忽然顿住了。

十万大雪山在东大陆的西北，而云渺山在东大陆的正北，两条路线共享同一条南北主航道，从码头顺流而上，到雪山脚下再转道东行，不过多绕半月的路程。

月凝裳，意剑仙。

若是跟着她去十万大雪山，有这位灵界剑道第一人在身边，不管是御灵宗的追兵，还是墨雪的杀手，都绝不敢轻易靠近。更何况这位前辈性子随性至极，之前他拒绝拜师，对方也毫不在意，等跟着她到了雪山脚下，他再告辞转道去云渺山，她多半也不会阻拦。

这是眼下最稳妥，也是唯一的生路。

云尘猛地抬头，望向码头的方向，心里飞速盘算着。南铃说过，要雇船顺流北上，这条主航道的商船，黄昏开船，入夜后行得极慢，两个时辰过去，最多刚驶出码头十几里水路，甚至可能因为等客，还停在码头没出发。

想到这里，他再也顾不上身上的伤，一把卷起地图塞进怀里，将忘川剑牢牢握在手中，咬着牙将刚恢复些许的灵力尽数灌注在双腿。

少年的身影如一道离弦的箭，破开沉沉夜幕，朝着码头的方向狂奔而去，只留下林间簌簌飘落的枯叶，和地上点点未干的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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