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那里的人，都想杀我

十万大雪山的风雪，卷着碎冰砸在霜月小筑的石壁上，发出簌簌的轻响。

石室内烛火摇曳，暖黄的光映着月凝裳素白的裙裾，她指尖无意识地捋着被风雪吹乱的发尾，素来平静无波的寒潭般的眼眸里，此刻盛着化不开的沉郁。

她站在石桌前，那张写满了剑意的纸鸢被平摊在桌面上，边角被指尖捏得微微发皱。

沉默了许久，她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清冽，却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疲惫与沙哑，像被雪山的寒风吹得发颤：“我爷爷陨落了。我要走一趟天枢城，奔丧。”

这话落下的瞬间，石室内的空气仿佛瞬间被冻结。云尘握着话本的手猛地一顿，抬眼看向她，眼底满是错愕。

他心里早已盘算得清清楚楚，等破字诀练成，便辞别意剑仙，向东而行，奔赴昆仑雪域的云渺山，去找那个他心心念念了大半年的人。

他以为离别总会有一场郑重的道别，有一套完整的藏锋三绝剑收尾，却没想到，离别来得这样猝不及防，这样沉重。

风雪敲打着洞门，发出沉闷的声响。云尘沉默着从怀中取出那卷磨得边角发毛的灵界地图，借着烛火缓缓铺开。

指尖在西大陆的版图上划过，最终停在了天枢城的位置。

地图上标注得清清楚楚，天枢城坐落在西大陆最东端，与十万大雪山只隔着一片横亘千里的雪原。从霜月小筑下山，一路向西穿过雪原，快则一月，慢则四十余日，便能抵达城下。

他抬眼看向月凝裳。她依旧站在那里，背对着烛火，素白的身影在石壁上投下一道孤寂的长影。

数月相处，她虽惜字如金，却从未藏私，一招一式将藏锋三绝剑倾囊相授，于他有传道授业之恩。她此去是为至亲奔丧，让她孤身一人踏上去往天枢城的路，云尘难免有些不忍。

更遑论，藏锋三绝剑的核心破字诀，他才刚摸到门槛，尚未学完整。

云尘心里的念头百转千回，只是耽搁一月有余，倒也无伤大雅。他最终收起地图，对着月凝裳深深躬身，语气诚恳：“前辈，不知晚辈能否与您同去天枢城？”

月凝裳猛地转过身，寒潭似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错愕，像是完全没想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请求。

她沉默了良久，久到烛火都跳了三下，才低声自语了两句，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雪吞没：“也好。也好。”

云尘听着那两句重复的话，清晰地捕捉到了她语气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与松动。

一夜无话。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第一缕晨光刺破漫天风雪，落在雪山之巅时，云尘与月凝裳已经收拾好了行装。

云尘取了张麻纸，用工整的小楷写下两人的去向，言明等南铃闭关出关，若有意寻来，可往西去天枢城，若无意，便安心在霜月小筑等候。

他将书信折好，轻轻放在了南铃闭关的石室门口，用一块冻住的雪块压好，防止被风雪吹走。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看向立在崖边的月凝裳。

她今日换了一身利落的月白劲装，乌发高束，腰间悬着那柄名震天下的瑶光剑，素白的剑穗在风雪里轻轻晃动。见他走来，她只微微颔首，率先转身，踏着崖边的积雪，向着山下走去。

云尘握紧了腰间的忘川剑，快步跟了上去。

下山的路并不好走，积雪没过脚踝，冰面湿滑，越往下走，风雪越小，可周遭的丘壑也越发密集，怪石嶙峋，林木丛生，视线被层层遮挡。

走了约莫半日，两人已经彻底走出了雪峰核心地带，踏入了雪原边缘的丘壑林带。云尘的脚步忽然一顿，握着剑柄的手瞬间收紧，脊背微微绷紧。

那是刻在他骨血里的杀手本能，对恶意与窥探的极致敏感。从半个时辰前，就有一道若有若无的气息，始终吊在他们身后不远不近的位置，起初只有一道，后来渐渐多了起来，足足有十余道，气息收敛得极好，藏在丘壑与林木的阴影里，像蛰伏的毒蛇，只等着致命一击的时机。

他的神识铺展开来，可周遭的丘壑打乱了气息的流向，只能感知到对方的存在，却无法锁定具体的位置与修为。

云尘没有贸然出声，只是脚下的步法愈发沉稳，指尖始终搭在忘川剑的剑柄上，随时准备出鞘。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连绵的丘壑终于被甩在了身后，眼前豁然开朗。一望无际的雪原铺展在天地间，皑皑白雪与天边的云层连在一起，没有半分遮挡，视野开阔到了极致。

云尘猛地回头，目光精准地落在了雪原尽头的一处雪坡上。

那里站着十来个白衣修士，清一色的白袍罩身，脸上戴着银质面具，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腰间佩剑的剑鞘上，绣着黑色的无相纹路。

他们隔着数里地，不远不近地吊在后面，见云尘回头看过来，也没有半分躲闪的意思，反而站定了身形，杀意隔着漫天风雪，直直地刺了过来。

“前辈，后面有人跟着。”云尘收回目光，压低声音，对着身侧的月凝裳提醒道。

月凝裳脸上没有半分意外，只是淡淡“嗯”了一声，脚步未停，依旧不疾不徐地向西走着，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风雪：“毕竟已经走出大雪山剑阵的范围了。”

云尘眼底闪过一丝讶然，忍不住追问：“不知这些人，是来做什么的？”

“看装扮，是无相庭的人。”月凝裳的目光扫过远处雪坡上的白衣身影，语气淡得像一杯凉透的雪水，“大概是来杀我的。”

这话轻飘飘落下，却像一道惊雷，在云尘耳边轰然炸响。

他猛地顿住脚步，满脸的难以置信。眼前这人是意剑仙，是灵界公认的剑道第一人，五大剑仙之首，一剑可退万千魔修的存在。究竟是什么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雇凶来杀她？

“无相庭是什么？”云尘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沉声问道。

“灵界两大杀手组织之一，盘踞西大陆，行事狠戾，百年间死在他们手里的元婴修士，不下十位。”月凝裳淡淡解释，脚步依旧没停。

云尘的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问出了口：“那另一个呢？”

话刚说出口，他就已经猜到了答案。喉咙瞬间发紧，握着剑柄的手，指节泛出青白。

果然，月凝裳平静的声音顺着风雪传了过来，两个字像烙铁般，狠狠烫在了他的心上：“墨雪。”

云尘站在原地，沉默了良久。

风雪吹乱了他的额发，他终于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快步追上了月凝裳的脚步，还是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前辈，他们为什么要杀你？”

月凝裳终于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茫茫雪原中央，抬眼望向西方的天际，那里是天枢城的方向，风雪迷了她的眼，素来冷冽的眸子里，第一次染上了化不开的哀戚与疲惫。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消散在风雪里，带着无尽的往事与寒凉。

“我爷爷顾望舒是剑宗宗主，也是天枢城城主。”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地落在云尘耳中，“天枢城本是我的家。但现在，那里的人，都想杀我。”

风雪呼啸着掠过雪原，将她的声音送向远方。天地间一片银白，前路漫漫，杀机四伏，而那座本该是归途的家，早已成了龙潭虎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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