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七夕云月湾

日头渐渐西斜时，两人终于走到了山脚下。

溪流在这里汇入了一片开阔的河湾，水面宽阔平缓，倒映着漫天的晚霞，像一匹被染成橘红色的绸缎。

河湾两岸，依水而建着一片错落有致的屋舍，青瓦白墙，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与一路行来的清冷荒原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里叫云月湾。”月凝裳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几分难得的意外，“百年前我从天枢城逃出来时，曾路过这里，那时这里不过是个只有十来户人家的渔村。”

她的目光扫过灯火通明的长街，扫过摩肩接踵的人潮，扫过那些笑着闹着的男男女女，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恍如隔世的感慨：“没想到，现在竟这般热闹了。”

街上的男男女女，大多成双成对。年轻的小伙子涨红了脸，把手里的花枝塞到心仪的姑娘怀里，姑娘低着头，耳尖红得像要滴血，却还是紧紧攥着花枝不肯撒手。

有夫妻抱着孩子，在卖糖画的摊前驻足，孩子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抓糖画上的凤凰，逗得夫妻俩笑弯了腰。

云尘看着这一幕幕，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猛地反应过来。

七夕。

今天是七夕。

云尘跟着月凝裳走进长街，人潮瞬间将他们裹了进去。两侧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食物的香气混着花香、脂粉香扑面而来，热闹得让人有些晕头转向。

月凝裳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她站在一个卖花的小摊前，目光落在一束扎得整整齐齐的小黄花上。那花和他们在溪边见到的一模一样，五片单薄的瓣叶，嫩黄嫩黄的，被几片绿叶衬着，用一根红绳松松地扎成一束，插在粗陶罐里。

她看了很久。

卖花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见月凝裳盯着那束花移不开眼，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连忙堆起满脸的笑：“姑娘好眼光！这是咱们云月湾特有的星蕊花，只开在七夕前后，一年就开这十天。姑娘生得这般好看，配这花最合适不过了！”

她一边说，一边已经麻利地把那束小黄花从陶罐里抽了出来，塞到月凝裳手里，转头就冲着旁边的云尘挤眉弄眼：“小伙子，还愣着干什么？你家娘子都看上这花了，还不快掏钱？七夕佳节，给心上人买束花，天经地义的事！”

云尘的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耳根，连忙摆手：“不是，我们不是——”

“一束花，一枚灵铢！”老妇人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伸出五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笑得见牙不见眼，“一枚灵铢，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能买你家娘子一个笑，值不值？”

一枚灵铢买一束野花，这价格简直是明抢。

云尘嘴角抽了抽，刚要开口理论，月凝裳忽然转过头，看向了他。

她就那样安静地看着他，怀里抱着那束小黄花，素白的裙裾在人潮里被风吹得轻轻摆动，那双寒潭似的眸子里没有催促，没有期待，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答案。

云尘到嘴边的话全都堵了回去。

他认命地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枚灵铢，递给了笑得合不拢嘴的老妇人。

月凝裳低下头，看着怀里那束小黄花，指尖轻轻拨了拨嫩黄的花瓣，嘴角弯起了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

两人继续往前走。云尘走在她身侧，看着她抱着花束的模样，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凑过去小声提醒道：“前辈，咱们路途遥远，盘缠有限，得省着点花。”

月凝裳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怀里的花束抱得更紧了一些。

云尘：“……”

行吧。

一转眼，月凝裳又在一个卖饰品的小摊前停下了脚步。

摆摊的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摊上铺着一块深蓝色的粗布，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手链、耳坠、发簪，大多是红玛瑙、绿松石、银饰之类，做工虽不算精致，却带着一股手工打磨的拙朴韵味。

月凝裳蹲下身，从摊上拿起一串红玛瑙手链。珠子打磨得不算圆润，大小也略有参差，可那红色却极正，像凝固的朝霞，又像熟透的山楂果，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

她将那串手链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久到老婆婆都忍不住开口了：“姑娘喜欢就戴上试试，这红玛瑙衬肤色，你生得白，戴着肯定好看。”

月凝裳轻轻摇了摇头，将手链放回了粗布上，起身离开。

云尘跟在她身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串被放回原处的红玛瑙手链，默默记下了摊子的位置。

人潮越来越拥挤，云尘不过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前多看了两眼，再回头时，月凝裳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人海里。

他的心脏猛地一紧，连忙拨开人群四处寻找。从长街的这头找到那头，从河湾的渡口找到廊桥，暮色一点点沉下去，街上的花灯一盏盏亮起来，暖黄的光映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点摇曳的星子。

直到天彻底黑透，他才在河湾尽头的一座廊桥角落里，找到了她。

她坐在廊桥的木栏上，素白的裙裾垂落，怀里还抱着那束小黄花。廊桥下是缓缓流淌的河水，水面上飘着一盏盏祈福的荷花灯，烛火在花瓣间摇曳，顺着水流漂向远方，像一条流淌在人间的小小星河。

她安静地看着那些花灯，侧脸被暖黄的烛光映得柔和，眉眼间是从未有过的安宁。

云尘放轻了脚步，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并肩坐着，看着廊桥下流淌的灯河，看着河对岸万家灯火的炊烟，看着远处街市上熙熙攘攘、笑着闹着的人间。

良久，月凝裳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夜风拂过水面。

“人间烟火，真是温暖。”

云尘转过头，看向她。

花灯的暖光落在她脸上，映得她纤长的睫羽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那双平日里盛着寒潭与剑意的眸子，此刻倒映着满河的烛火，像盛了一整条星河。

她的嘴角微微弯着，带着一丝他从未见过的、安然又满足的笑意。

云尘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那一瞬间，廊桥下的花灯、河对岸的炊烟、远处街市的喧嚣，全都模糊成了背景。他的眼里，只剩下她坐在灯火里的侧脸。

他的手不自觉地探入怀中，指尖触到了那串红玛瑙手链。珠子还带着他体温的暖意，光滑温润，像他此刻擂鼓般的心跳。

他悄悄买下来了。趁她走远后，折返回去，和那个老婆婆磨了半天价，最后还是掏了整整五枚灵铢。

他总觉得，那串被她捧在掌心、看了那么久、最终又轻轻放下的红玛瑙，该有一个更好的去处。

云尘握着手链，喉结滚动了一下，张了张嘴。

“前辈——”

“砰——！”

一声炸响骤然在头顶绽开，打断了他未出口的话。

他猛地抬头，只见一道流光从河对岸冲天而起，在夜幕中轰然炸开，化作漫天金色的光雨，洒向人间。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无数道流光接连升空，红的、金的、紫的、蓝的，此起彼伏地在夜幕中绽放，将整片天空映得如同白昼。

烟花。

镇上开始放烟花了。

月凝裳抬起头，看着漫天绽放的烟花，眼底映着流转的光。她伸出手，接住了一片从空中飘落的、不知是光屑还是星火的东西，指尖微微收拢，像是想把这一刻的光，也一起攥进掌心。

云尘看着她被烟花照亮的侧脸，攥着手链的手，慢慢松开了。

烟花还在头顶一簇接一簇地绽放，炸响声震得胸腔都在嗡嗡作响，可他却觉得，周遭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只剩下自己一下比一下重的心跳。

他将那串红玛瑙手链，又悄悄塞回了怀中。

不是不想送。

只是忽然觉得，这样好的夜晚，这样暖的灯火，这样安宁的她——不该被自己那点莽撞的、不知该如何安放的心思，轻易打扰。

烟花散尽时，月凝裳抱着那束小黄花站起身来，转头看向他，清冷的眸子里还残留着烟火的余温。

“走吧，找家客栈歇脚，明日还要赶路。”

云尘点了点头，跟在她身后，走下了廊桥。怀里的红玛瑙手链贴着他的心口，被体温捂得温热。

身后的河湾里，最后一盏荷花灯顺流而去，烛火在水面上摇曳了两下，缓缓漂向了星河与人间相接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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