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挺身入局

两人穿过满城白绫，一路走出天枢城。月凝裳没有回头，脚步不快，却始终朝着一个方向。云尘跟在她身侧，没有问要去哪里。

两人慢慢走出了主城，走过青石官道，走过开满野花的缓坡，直到脚下的路变成一片覆着细草的海崖。

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咸涩潮湿的气息。

云尘他抬眼，愣了一瞬。

眼前是一片广袤的深蓝汪洋，海面在日光下泛着粼粼碎金，一直铺到天际线，与澄澈的蓝天熔在一起。

海崖如剑锋般探入海中，崖壁上覆着绒绒细草，间或有野花从岩缝里探出头来。

海崖尽头立着一座古朴石亭，青灰石柱被海风磨出细密纹路，檐角风铃生了铜绿，海风吹过便是一串极轻的脆响。

亭前青石碑上刻着三个字：沧浪亭。字迹清隽，笔锋里带着剑意。

月凝裳在临崖的石凳上坐下，素白裙裾垂落，瑶光剑横放膝上，目光越过悬崖，落在下方那片沙滩上。

那是一片彩色的沙滩。绯红、靛蓝、莹白、橙黄、紫如暮云的各色贝壳铺满滩涂，在日光下泛着温润光泽。

几个孩童赤着脚在沙滩上奔跑，弯腰捡起贝壳对着日光看，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小脚印，很快便被涌上来的潮水抹平。

天朗气清，海风徐徐。月凝裳安静地坐着，云尘看见她那双盛了整整一路哀戚的眸子，正一点一点化开，像冰封的湖面漾开了第一道涟漪。

他在对面石凳上坐下，将忘川剑靠在石桌边，陪着她一起看海。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极轻极缓的脚步声。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妇人拄着碧绿竹杖，沿海崖小径缓缓走来。她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素灰布袍，面容清瘦慈和，眼睛却清亮如山间溪水。

她在亭外站定，目光落在月凝裳背上，盛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慈爱与心疼。

“我就知道，你会来这里。”

月凝裳没有回头，指尖轻轻抚上被海风吹乱的发尾。

“百年前，”余婆婆的目光也落向沙滩，“你也和那些孩子一样，光着脚在这片沙滩上捡贝壳。绯红的留给爷爷，靛蓝的串成手链给大哥，橙黄的磨成剑坠给二哥，只有最漂亮的莹白色，才肯自己偷偷藏起来。”

她的声音带上了几分追忆的笑意。“每次潮水一退，你就拽着老朽的衣角往沙滩上跑，捡了满满一兜，抱不住掉一路，老朽就在后面一个一个帮你捡。”

月凝裳缓缓转过头，轻轻开口：“余婆婆。”

云尘心中一震。传剑长老余秋声，剑宗资历最老、辈分最高之人，便是眼前这位布衣素袍的老婆婆。

余婆婆拄杖走进亭中坐下，将竹杖靠在石桌边，交叠双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几月前，给月儿写信的人，正是老朽。”

月凝裳指尖微顿。

“老朽知道，你多半记恨这天枢城。这百年你把自己锁在大雪山里，老朽都看在眼里，也不敢去打扰。”

她的声音带上一丝苦涩，“可如今老宗主陨落，摘星和裁云各自执掌剑宗和天枢城，他们兄弟俩从小就争个不休，谁也不肯让谁半分。三月之后，剑宗便要选出新任宗主。若摘星名正言顺执掌剑宗，必然与天枢城彻底撕破脸。兄弟阋墙，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她顿了顿，那双清亮的眼睛看着月凝裳，声音很轻却带着千斤重的恳切：“老朽自作主张写信给你，一来是告知亡讯，二来也是私心。月儿，老朽希望你能回来，继承剑宗宗主之位。”

云尘猛地抬头。

“你爷爷在世时，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余婆婆的声音有些发颤，“如今他人已不在，老朽斗胆替他做这个主。你若愿意接这宗主之位，老朽便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必然全力支持你。”

亭中一片沉默，只有潮水声与风铃叮咚。

云尘蹙眉沉吟良久，还是开了口：“余婆婆，剑宗宗主之位，恐怕也不是您一人说了算吧。”

余婆婆转过头，目光落在这个腰间悬着忘川剑的少年身上，眼里闪过一丝赞许，点了点头。

“自然，若是老宗主还在，那便由他全权定夺。如今斯人已逝，按剑宗宗规，新宗主需由三位长老共同投票选出。”她竖起三根手指，“执剑长老白虹上人，是顾摘星的授业恩师，态度从未动摇。”

弯下第二根，“铸剑长老钟炎君，性情刚烈耿直。老朽不知顾裁云拿住了他什么把柄，但这些年在大小事务上始终站在天枢城那边。”

弯下最后一根，指向自己，“至于老朽这一票，只给月儿。”

她放下手，郑重道：“三票之中，老朽这一票是唯一不受他们兄弟掌控的。月儿，只要你点头，老朽这把老骨头便是你的后盾。”

月凝裳始终沉默。

余婆婆知道她现在给不了回答，她站起身来，重新拄起竹杖，没有催促，只是深深看了月凝裳一眼，那双眼里盛着慈爱与百年未凉的期待。

然后转身沿海崖小径一步步走远，海风吹起满头银发，素灰布袍猎猎作响，脊背微佝，脚步却稳如扎根。

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沧浪亭里重归寂静。

云尘看着月凝裳静坐的侧影，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前辈如今已然达成了奔丧的目的，若就此退回大雪山，自然是眼下最稳妥的选择。只是……”他没有说下去。

月凝裳沉默许久，久到云尘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我不善言辞，也没有心机，从小到大只会练剑......”她垂眸看着自己握剑的手，“要卷入剑宗与天枢城的争斗，于我而言，实在太为难了。”

云尘的心微微一沉。

可下一瞬，月凝裳抬起了头：“但天枢城和剑宗毕竟是我的家，我也不想看到爷爷留下的基业付之一炬。”

只见月凝裳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目光越过沧浪亭，越过彩色沙滩，落在海天相接的远方：“况且，我好不容易重拾的勇气，我也不想再退回去了。”

云尘眼光闪烁，猛地站起身来，后退半步，郑重躬身抱拳，一字一句像把剑钉进石头里：“前辈既有此心，晚辈便是拼了这条命，也定然鼎力相助，绝无半分退缩。”

月凝裳眼底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轻轻点头，问道：“你说，眼下当如何是好？”

云尘重新坐下，目光扫过石桌上那副模糊的棋盘，沉吟片刻才开口：“前辈虽是意剑仙，可论在剑宗的威望根基，终究远不及老宗主。想一步到位，整合剑宗与天枢城，不切实际。”

他的指尖点了点棋盘上纠缠的棋路。“眼下最务实的，是三个月之内拿下剑宗宗主之位。余婆婆那一票已是囊中之物，白虹上人是顾摘星的铁杆绝无动摇。唯一的破局之处，便是铸剑长老钟炎君。”

他压低声音，“只要能在三月之内让钟炎君倒戈，前辈便能以两票对一票名正言顺拿下宗主之位。剑宗便不再是顾摘星的一言堂，这场大战至少能先压下来。天枢城那边，日后再徐徐图之。”

月凝裳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淡淡笑意：“你分析起这些来，倒头头是道。”

云尘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前辈见笑了。”

海风穿过沧浪亭，檐角风铃叮咚作响，月凝裳顺着他的目光也望向那片沙滩。

潮水正缓缓退去，露出一片又一片湿漉漉的沙面，彩色贝壳被夕阳染上暖橙色的光，像谁撒了一地的星子。

暮色渐浓时，海崖小径上又响起了脚步声。

一名身着剑宗弟子服的年轻男子快步走来，在亭外三步处站定，躬身行礼，姿态恭敬：“意剑仙前辈，代宗主命弟子前来传话。三日后，代宗主在剑宗设宴，想请前辈一聚，叙一叙兄妹之情。不知前辈意下如何？”

月凝裳的目光从沙滩上收回来，落在那名弟子身上，沉默了片刻。

云尘侧过头看向她，没有出声。

“好。”

她只说了这一个字，轻得像海风，却清晰地落在亭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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