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画中囚

第三日午后，天枢城暑气被河风揉碎几分。

城外浣纱河顺缓坡蜿蜒而下，清凌凌河水撞在鹅卵石上，溅起细碎水花。河岸两侧齐腰深的狗尾草翻着层层绿浪，混着青草野花淡香，暂时冲淡了满城缟素的沉郁。

云尘与月凝裳并肩走在河岸小径上。离晚间剑宗宴席只剩不到三个时辰，两人谁也没提回城，只是顺着河水缓步走着，将推演过无数遍的预案最后核对一次。

“入宴之后，无论顾摘星以何种由头劝酒，绝不能饮。”云尘侧过头，语气郑重，“茶点、鲜果，但凡入口之物，都不能碰。”

月凝裳微微颔首，素白指尖轻抚瑶光剑鞘，清冷眸子没有半分波澜，只淡淡应了声：“好。”

“若他借三位长老名义发难，当众逼你表态站队，或拿百年前旧事发难，你都不必开口，一切由我应对。”云尘脚步微顿，目光落在她脸上，“顾摘星最想看到的，就是你当众动怒，失了分寸。他是代宗主，在自家地盘上，只要你先动剑，他便有理由调动全剑宗剑阵围堵。届时就算前辈剑意通天，也难免被动。”

月凝裳停下脚步，转头看他。午后阳光穿过草叶缝隙，落在她素白脸上，纤长睫羽投下浅浅阴影。她看着云尘眼底的郑重，沉默片刻，忽然轻轻开口：“你不必这般紧张。”

她抬眼望向天枢城方向，白玉剑塔在日光下泛着冷光，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有我在，没人能伤得了你。”

云尘心头一暖，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他知道意剑仙从不说空话，她的剑便是这世间最硬的底气。可他也清楚，顾摘星筹谋多年，敢邀月凝裳赴宴，必然备下了足以撼动她的杀招，绝不可能是寻常鸿门宴。

他正要再说什么，风里忽然飘来一阵极轻的说话声。女声软糯清甜，隔着层层草浪传过来，模糊不清，却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云尘心上。

那声音，像极了洛凝。

云尘脚步猛地顿住，握着忘川剑柄的手瞬间收紧，浑身汗毛倒竖。他循声望去，只见下游百步外河湾处，立着一道紫衣身影。

女子背对他们，乌发用紫色发带松松挽着，身形窈窕，即便只是一个背影，也与他心心念念的洛凝分毫不差。

女子身侧站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身形佝偻，背对他们正对河水说着什么。紫衣女子偶尔应一声，声音顺风飘来，依旧是那熟悉的软糯腔调。

云尘心脏擂鼓般狂跳。洛凝远在东大陆云渺山，怎会突然出现在天枢城城郊？可那背影、那声音，都熟悉到了骨子里，是他刻在识海里的模样。

他压下心底翻涌，侧过头压低声音：“前辈，您稍等我片刻，我去那边看看。”

话说完，身侧却没有半分回应。

云尘心头一紧，转头看去，只见月凝裳站在原地，素来平静无波的寒潭眸子里，此刻竟盛满了恍惚与不敢置信。

她身形一动，已然先往河湾处奔去。

云尘也快步跟了上去，来不及问缘由，他眼睛里满是洛凝的身影。

身旁，月凝裳的目光却死死锁在河湾处那个佝偻老者背影上，素白指尖微微发颤，嘴唇轻启，溢出一声极轻极轻、带着百年思念与哀戚的呼唤：“爷爷……”

那声音太轻，被风一吹就散了，云尘却听得清清楚楚。

瞬间，一股刺骨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云尘浑身肌肉骤然绷紧，刻在骨血里的杀手本能疯狂示警——不对！顾望舒灵柩还停在剑宗白玉高台上，怎么可能出现在城郊小河边？洛凝远在东大陆，又怎会凭空出现在这里？

“前辈！小心！”云尘猛地回神，伸手就要去拉月凝裳手腕。

晚了。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月凝裳衣袖的刹那，奔走的两人中间的地面，忽然像被无形利刃裁开的宣纸，无声无息裂开！

裂痕平整到极致，边缘晕着淡淡墨色，裂痕之中不是泥土碎石，而是深不见底的浓黑，仿佛要将周遭天光尽数吞噬。

与此同时，天边传来卷轴滚动的隆隆声响。

云尘猛地抬头，只见两道数丈高的素白卷轴正从远处天际滚滚而来。卷轴上晕着浓淡相宜的水墨山水，风卷着浓郁松烟墨香扑面而来，带着磅礴却又诡异的剑意。

月凝裳瞬间从恍惚中回神，眼底哀戚尽褪，只剩刺骨冷冽，磅礴剑意如海啸般朝那两道卷轴席卷而去！

可那两道卷轴仿佛没有实体，剑意穿过去，只将水墨震得微微晕开，转瞬便恢复原状。

左边卷轴骤然展开，铺天盖地水墨朝月凝裳罩去，画中竟是沧浪亭海崖、彩色的沙滩，还有年少时的她与顾望舒并肩而立的身影，精准戳中她心底最软的地方。

月凝裳剑意微微一滞。就这瞬息功夫，水墨已将她整个人笼罩，素白身影瞬间被吸入画中。展开的画卷骤然合拢，重新缩小为一个正常卷轴。

“前辈！”云尘目眦欲裂，忘川剑瞬间出鞘，凌厉剑意朝剩下那道卷轴狠狠斩去。

那卷轴同样骤然展开，铺天盖地水墨朝他涌来。没有刀光剑影，只有无边无际的水墨山水，瞬间吞没他的视线。

忘川剑意斩在水墨之上，只劈开一道缝隙，转瞬便被重新涌来的墨色合拢。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身后袭来，云尘只觉天旋地转，整个人被狠狠拽进画卷之中，意识瞬间陷入混沌。

再次睁眼时，周遭一切全变了。

没有河岸，没有青草，没有天枢城的轮廓。目之所及全是浓淡相宜的水墨晕染的山水——远山是淡墨扫出的轮廓，近树是焦墨点出的枝桠，脚下是宣纸般绵软的地面，连风里都带着松烟墨的气息。

整个世界如梦似幻，没有上下左右，没有边界尽头，仿佛被困在一幅无边无际的水墨画里。

云尘握紧忘川剑，脊背绷得笔直，神识铺展开来。可神识触碰到的地方只有无边无际的水墨，根本找不到半分出口。他挥剑朝身前水墨山影狠狠斩去，凌厉剑意劈开山体，可被劈开的水墨转瞬便重新合拢，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接连数次尝试，皆是徒劳。云尘停下动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靠在一棵水墨凝成的古松下快速梳理思绪。

这必然是某种法宝或者幻境，对方目的再明显不过——分开他和月凝裳，能有那么大的手笔，必然是顾家两兄弟中的一位了。

月凝裳剑意通天，可心思单纯，不擅权斗算计，没他在一旁谋划提醒，两位哥哥有的是办法让她落入圈套。而他这个唯一能给月凝裳出谋划策的人，自然是他们首要除掉的目标。

不过云尘心里清楚，这般画中幻境困得住他，却绝困不住月凝裳。她是五大剑仙之首，一剑可劈开冰镜湖，破开这水墨画卷不过是时间问题。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在月凝裳破局之前先保住自己，找到出去的路。

他试着催动体内灵力，可这水墨世界里天地灵气都被墨色封死，只能调动体内储存的灵力，根本撑不了多久。

就在他心念急转之际，整个水墨世界忽然剧烈晃动起来，天旋地转，山水颠倒，像有人攥着画卷两端狠狠抖了一下。

一股无法抗拒的失重感袭来，云尘只觉眼前一黑，整个人被狠狠甩了出去，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岩石地面上。

他踉跄着稳住身形，忘川剑横在身前，警惕望向四周。

这是一处天然崖壁洞穴。洞不深却很宽敞，脚下是冰凉岩石，洞壁长着些喜阴苔藓。

洞口朝外，抬眼望去是一片广袤深蓝汪洋，崖下沙滩上铺满绯红、靛蓝、莹白的彩色贝壳，几个孩童身影在沙滩上奔跑——正是沧浪亭下的霓裳沙滩！离沧浪亭不过半里地。

云尘心头一沉，快步朝洞口冲去。就在即将踏出洞口的刹那，一层无形淡青色屏障骤然亮起，狠狠将他弹回。

他伸手摸去，屏障冰凉坚硬，带着诡异的禁制，将整个洞口封得严严实实。他体内灵力竟也被这屏障封滞大半，连神识都无法透出洞口半分。

他被困住了。

对方果然是冲着他来的，将他从画里抖出来，不是放了他，而是把他关进这处与世隔绝的囚笼。

云尘眼底闪过一丝冷冽，后退半步，指尖一翻，一缕暗红色的火焰骤然在掌心升腾。那火焰看着不起眼，却带着能焚烧万物的霸道气息——正是他体内的业劫红莲。

他抬手一挥，业火瞬间席卷而出，狠狠撞在那层淡青色封印屏障上。

“滋啦——！”

刺耳声响骤然炸开。业火灼烧之处，屏障上青色瞬间蒸腾，泛起密密麻麻涟漪。原本坚不可摧的封印，竟被业火烧出一道细微裂痕。

就在这时，洞穴深处阴影里，忽然传来一声带着讶异的轻咦。

脚步声缓缓从阴影中传来。一个身着剑宗灰袍的老者缓步走出，须发皆白，面容枯瘦，周身散发着金丹后期的磅礴威压。

他一双浑浊眼睛死死锁在云尘掌心那缕业火上，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好奇与贪婪。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