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3 章 再见慕沉烟

问锋殿内，水墨画卷在半空中缓缓舒展，青山绿水在宣纸上流淌，仿佛另一个世界正在纸面下沉睡，只等有人踏入唤醒。

云尘转身，面向月凝裳与南铃。

南铃站在宗主之位上，鹅黄色的锦袍衬得她小脸愈发稚嫩，可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此刻盛着的却不是往日跳脱的活泼，而是沉甸甸的担忧。她咬着唇，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南铃。”云尘先开了口，声音温和，“你如今是剑宗宗主了，往后遇事多听余婆婆和钟长老的，不可再像从前那般冲动。”

南铃鼻子一酸，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云公子，你一定要小心。等救下慕谷主和小雅姑娘，记得给我们报个平安。”

“好。”云尘笑了笑，抬手想揉揉她的发顶，手伸到一半才想起她如今已是宗主，便又收了回来，只是郑重地对着她拱了拱手，“宗主保重。”

南铃看着他这副正经模样，眼泪再也忍不住，啪嗒啪嗒掉了下来。她慌忙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最后干脆背过身去，不让他看见自己哭花的笑脸。

云尘的目光越过她，落在月凝裳身上。

她依旧静静立在殿中，烟霞色的软缎长裙曳地，白玉剑冠束着乌发，清冷眉眼间看不出太多情绪。

两人目光相接，谁也没有先开口。

从十万大雪山到冰镜湖，从云月湾的七夕烟火到沧浪亭的落日潮声，从海崖洞穴的生死一线到天枢城的风波诡谲，这一路走来的种种，都凝在了这沉默的对视里。

“早去早回。”她只说这四个字，声音依旧清冽如雪山融冰，却藏着一丝极轻极细的、只有他能听懂的温柔。

云尘喉结滚动了一下，重重点头。他退后一步，对着月凝裳深深躬身，一揖到底。随即转身，大步走向那幅悬在半空的水墨画卷。

陌子妍早已等在画卷旁，墨色纱袍在灵光中轻轻飘动，赤足踩着虚空如履平地。她见云尘走来，桃花眼里漾开一抹笑意，也不多言，只是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云尘深吸一口气，抬脚踏入画卷。

画卷合拢的瞬间，他回头望了一眼。

月凝裳依旧立在原地，素白的身影在殿内冷光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她没有追上来，也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只是那只戴着红玛瑙手链的手，不知何时已握住了腰间的瑶光剑。剑鞘上的寒玉映着灯火，与她腕间的玛瑙红，一冷一暖，交相辉映。

画卷合拢，隔绝了殿中所有的光亮与声响。

云尘再次置身于那片奇诡的水墨世界。

天地之间没有明确的边界，远山是淡墨扫出的轮廓，近树是焦墨点出的枝桠，脚下的地面如宣纸般绵软，每走一步都会漾开一圈极淡的墨色涟漪，像石子投入古井，涟漪散尽后便归于虚无。

风里有松烟墨的清香，混着若有若无的花香，那是画中墨梅的气息，阵阵扑鼻，沁人心脾。

整个世界是黑与白的交响，唯有他与身侧的陌子妍是彩色的。她的墨色纱袍在这片黑白天地里显得格外醒目，湿漉漉的乌发披在雪白的肩头，每走一步，赤着的双足便在地面的墨色涟漪里留下一个浅浅的足印，转瞬便被新的墨色吞没。

云尘四下环顾，忍不住由衷赞叹：“前辈，这水墨世界果然玄妙——”

话未说完，一只微凉的手便伸了过来，精准地捏住了他的脸颊。

陌子妍不知何时已凑到他身侧，桃花眼眯成了两条弯弯的缝，手上力道不重，却捏得他脸颊生疼，声音里带着几分危险的甜腻：“你再把我叫老了，小心我一脚把你踢出画卷，让你摔个鼻青脸肿。”

云尘吃痛，连忙偏头想挣开，可那只手看着纤细白嫩，力道却大得出奇，他竟挣不脱分毫，只得含含糊糊地改口：“……子妍姐。”

“这还差不多。”陌子妍满意地松开手，又在他被捏红的脸颊上轻轻拍了拍，指尖带着沐浴后的温热与淡淡的玫瑰花香，“记住了，以后再叫错，可就不是捏脸这么简单了。”

云尘揉着发红的脸颊，有些哭笑不得。这位水墨剑仙，初见时只觉得慵懒妖娆、深不可测，相处下来才发现，她骨子里竟藏着几分小姑娘般的任性。也不知是因为常年独居、少与人交往，所以才这般不在意世俗礼数，还是她本性如此。

他想起方才在问锋殿中，陌子妍随手展开画卷便能直通百花谷，心中一动，边走边问道：“子妍姐，你手上是不是有许多这样的画卷，可以穿越到灵界各处？”

陌子妍闻言，脚步微微一顿，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笑着摇了摇头：“哪有那么容易。”

她抬手，虚虚指了指这片水墨天地的边界：“必须是我曾经亲自去过的地方，还得当场用江山笔一笔一笔临摹下来，才能制成这样的传送画卷。少一笔都不行。”

她掰着白嫩的手指头数了数，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又带着几分遗憾：“轩云阁一幅，天枢城一幅，百花谷一幅，再加上几处早年的游历之地——满打满算，也不过十来幅罢了。你以为这是大白菜，想要多少有多少？”

云尘恍然，心中那点想借画卷四处穿梭的念头顿时熄了大半。

两人说话间，前方的水墨世界尽头，已隐隐透出一缕天光。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将黑白的水墨山水一点点染回了真实的颜色——苍翠的松林、褐色的山石、湛蓝的天幕。

陌子妍停下脚步，抬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推，像是推开了一扇无形的门。

“到了。”

一阵天旋地转的失重感骤然袭来，云尘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便被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推出了画卷。

他踉跄着稳住身形，脚下踩到的已不是绵软的宣纸，而是覆着厚厚松针的山地。周遭的空气里弥漫着松脂的清香与泥土的潮湿气息，远处隐隐传来灵力碰撞的闷响，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这是一片密林。

古松参天，枝叶繁茂，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间灌木丛生，藤萝垂挂，正是典型的栖凤岭地貌。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落地声，陌子妍收了画卷，赤足踩在松针上，竟也不怕扎脚，只是懒洋洋地靠在一棵古松上，打了个哈欠：“小弟弟，姐姐的任务完成了。接下来就看你的了，我找个地方补个觉，打打杀杀的事别叫我。”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便化作一缕淡墨，消散在了松林的阴影里，连一丝气息都没留下。

云尘收回目光，压下心底的无奈，转身便朝着岭巅攀去。

栖凤岭是百花谷外围最高的山岭，站在岭巅，足以俯瞰整个百花谷的全貌。他身法极快，青灰身影在古松枝桠间无声纵跃，不过片刻便攀上了岭巅。

他选了一株最粗壮的古松，足尖轻点，稳稳落在最高的横枝上，拨开眼前繁密的松针，抬眼望去。

一幅惨烈的战场画卷，骤然撞入眼底。

百花谷的护谷结界已然破裂了数处，透明的灵力屏障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每一条裂纹的边缘都泛着灼烧的焦黑。

透过裂口能隐约看见谷中的建筑——几座阁楼的屋顶已被轰塌，残垣断壁间冒着缕缕黑烟，昔日清宁雅致的梅庄竹苑，此刻已是满目疮痍。

结界之外的半空中，慕沉烟踏空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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