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水墨剑域

那光柱来得毫无征兆，却磅礴得让整片战场都为之凝滞。湿润的水汽如同潮水般向四面八方铺展开来，所过之处，连被业火烧焦的空气都被洗得清冽甘甜。

紧接着，蓝色光柱内部，又一道海蓝色的光柱再次升起，一里一外两道光柱交织缠绕，直插云霄，将半边天幕都染成了澄澈透亮的湛蓝。

空气中，凝结了无数细密的小水珠。它们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被晨光穿过，折射出无数道细碎的彩虹，像天地间悬了一场凝固的雨。

百花谷中的每一株植物都在疯狂生长——枯黄的草叶重新抽出嫩绿的芽尖，被业火燎伤的树木在树皮裂口处绽开鲜嫩的愈合组织，连梅庄里早已落尽红梅的老梅树，竟在刹那间重新抽出了点点花苞。

谷中的溪水、河流，还有那座寒泉瀑布，只要是水，都仿佛被这道光柱召唤，齐齐朝着栖云雅院的方向逆流而上。瀑布倒悬，溪水改道，寒泉水汽在半空中凝成一条条莹白的飘带，从四面八方汇聚而去。

在这铺天盖地的蓝色水灵力之下，慕青鸾的业劫红莲和青焰老魔的青冥炉焰，竟同时黯淡了几分。不是被压制，而是像是在更深邃、更磅礴的力量面前，本能地收敛了自己的锋芒。

三人都顿了一瞬。

慕青鸾的折扇悬在半空，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疑惑，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的预感。

陆临渊握着拨星扇的手微微发颤，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青焰老魔那双暗青色的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沙哑的声音里满是骇然：“一次性突破到元婴中期……怎么可能？”

是的，这怎么可能？突破元婴中期的天地异象，足以动摇方圆千里的灵力平衡，怎会如此无声无息？

除非突破之人本就有着元婴境的根基，只是此前因故跌落修为、如今重回巅峰——可放眼整个灵界，有这等水灵根造诣的元婴大能，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到底是谁？

三人都想问，可他们扭打在一起，业火与青焰与巽风纠缠成一个解不开的死结，谁也不敢先撤手——先撤手的那一个，必然会被另外两股力量同时击中。

百花谷这边，紫萱长老和其余三位金丹女修也齐刷刷地望向栖云雅院。她们脸上写满了茫然与惊骇——百花谷里，什么时候藏了这样一位元婴大能？紫萱甚至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谷中，确认护谷结界还在，确认弟子们还安然无恙。

没有人知道那是谁。除了云尘。

巨岩上，云尘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的手不知何时已松开了忘川剑的剑柄，垂在身侧微微发颤。那双始终冷静如寒潭的眼睛，此刻翻涌着滔天的巨浪。

这水灵力，他太熟悉了。

药庐里袅袅的檀香，她磨药时温婉的侧脸，噩梦惊醒时递到面前的温水，桃源洞天崩塌时她从高空坠落时染血的白裙——三年来魂牵梦萦的、跨越万里也要奔赴的、刻在骨血里日夜不敢忘的那道水灵力，就在眼前。

在那竹林深处的栖云雅院里。

“师父……”

云尘喃喃出声，声音轻得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光柱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终于缓缓消散。漫天静止的小水珠在同一瞬间失去了支撑，化作一场温柔的雨，淅淅沥沥地落在百花谷的每一个角落。

雨水落在焦黑的土地上，焦痕便褪去几分；落在弟子的肩头，疲惫便减轻几分；落在梅庄的老梅树上，那些刚刚绽开的花苞便又舒展开几分。

然后，两道身影轻轻落在了百花谷观星楼的顶端。

一人穿着素白的宽袖布裙，乌发松挽，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她已不再是十六七岁的少女面容，恢复了属于云渺三贤的沉静气韵。

另一人依旧是一身墨色纱质长裙，赤着双足，脚踝上的墨玉铃铛在雨后的微风里叮当作响，桃花眼里满是慵懒的笑意。

洛凝站定在观星楼的琉璃瓦上，目光越过竹林、越过梅庄、越过护谷结界，落在远处半空中仍在缠斗的三人身上。她轻轻开口，嗓音温润如玉，带着久未开口的微微沙哑，却依旧如春日融雪般清透：“他们现在多半没工夫听我们说话。”

她抬起手，指尖开始掐诀，莹蓝色的水灵力在指尖流转，“得让他们停一停。”

陌子妍却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让我来吧。”陌子妍歪了歪头，语气懒洋洋的，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

她从袖中取出一支毛笔。那笔通体乌黑，笔杆上刻着三个古朴的篆字——“江山笔”。但这一次，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用脚趾去勾，而是用右手，如握剑一般，稳稳地握住了笔杆。

笔尖的墨色骤然涌动起来。那不是普通的墨水，而是浓稠到极致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纯粹墨色。墨色顺着笔尖向上蔓延，沿着笔杆流淌到她的手腕，又在她的掌心重新凝聚，由虚转实，凝成了一柄漆黑如渊的长剑。

剑身通体墨黑，没有剑格，没有剑穗，没有半分多余的装饰，连剑刃都没有反光——它不反射光，它吞噬光。整柄剑安静地悬在陌子妍手中，没有半分剑意外泄，可所有看到它的人，心底都同时升起一股无法言说的敬畏。

洛凝看着那柄墨剑，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怀念，轻声道：“梦笔生花。好久没见你握它了。”

梦笔生花。天下剑谱排名第六的名剑，水墨剑仙陌子妍真正的佩剑。

陌子妍微微一笑，没有接话。她握剑的手轻轻一转，剑尖向下，将梦笔生花往脚下的琉璃瓦上，轻轻一插。

剑尖入瓦的瞬间，没有声响，没有震动，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异象。只有一圈极淡的墨色涟漪，从剑尖与瓦片的接触点，无声无息地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涟漪所过之处，所有的颜色都消失了。

橙红的晨光变成了灰白，碧绿的竹叶变成了墨黑，淡紫色的护谷结界变成了烟灰，连天空中翻涌的业火与青焰，都在这一刻被剥离了所有的色彩，只剩浓淡相宜的水墨晕染。

天与地、山与水、花与树，一切都变成了一幅无边无际的水墨画卷。

半空中缠斗的三人同时僵住。

不是被束缚，不是被压制。他们依旧能动，依旧能催动灵力，可他们的动作，不知为何慢了数倍——像是全身被浸在黏稠的墨汁里，每动一下都要消耗平日数倍的力量。

慕青鸾想收回袖中的业火，可指尖的动作慢得像是隔了千山万水。陆临渊想要催动拨星扇，可他的手腕仿佛灌了铅，扇面上的青光明明灭灭，就是无法凝聚成巽风。青焰老魔的青冥炉依旧在喷吐青焰，可那青焰在水墨世界里飞行的速度，慢得像春日里飘落的柳絮。

三人几乎同时向后撤了一步，拉开了距离。

不是不想打，是打不起来。在这片水墨世界里，战斗变成了一种荒谬至极的徒劳。

慕青鸾收住折扇，陆临渊压住拨星扇，青焰老魔按住青冥炉。三人的目光同时射向百花谷最高处那座观星楼，射向站在琉璃瓦上的两道身影。

观星楼顶端，陌子妍依旧保持着将剑插在瓦上的姿势，赤足踩着一片片琉璃瓦，墨色纱裙在风中微微飘动。她另一只手懒洋洋地捋了捋被风吹乱的长发，桃花眼眯成了两弯月牙，声音慵懒软糯，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片水墨天地——

“都停一停，停一停。”

她抬起下巴，朝着身侧的洛凝努了努嘴，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几分得意，还有几分毫不掩饰的炫耀：

“我们云渺三贤凝仙子，要发表讲话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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