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影

竹影婆娑，淡绿色的阵纹在竹干上缓缓流转，将阳光切割成细碎的光斑，在地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

云尘单膝跪在地上，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断裂的手骨传来一阵阵钻心的剧痛，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枯黄的竹叶上，晕开一朵朵深色的花。

他死死盯着眼前那个戴着白玉辟邪面具的黑袍人，眼底翻涌着震惊、愤怒，还有一丝刻入骨髓的寒意。

墨雪天字号杀手，共有四人。

虚、影、绝、尘。

虚被意剑仙一剑重伤生死未卜，绝已经在小甘村见过，而 “尘” 就是他自己。

那么剩下的，就只有一个人了。

“影。”

云尘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个字，声音因为剧痛而微微颤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墨雪天字号，影。”

黑袍人闻言，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他抬起手，修长苍白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白玉面具的边缘，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艺术品。

“哦？” 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金属质感，尖锐又冰冷，却又夹杂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没想到你竟然还记得我。我还以为，叶清寒那家伙把你的脑子都抽干净了呢。”

他缓缓踱步，脚步轻盈得像一片飘落在水面的叶子，没有发出半点声响。竹影在他身后扭曲晃动，仿佛有无数个黑色的影子在他脚下匍匐、蠕动，随着他的步伐一同向前。

“你知道吗，尘。” 影的声音带着一种病态的痴迷，“我这辈子见过无数的杀手，无数的天才，可没有一个人能像你一样。你的剑法，你的身法，你对死亡的理解，简直就是上天赐予这个世界最完美的杰作。”

他停下脚步，站在云尘面前十步远的地方，微微俯身，面具下的眼睛死死盯着云尘，像是在欣赏一件即将被自己打碎的瓷器。

“你是墨雪最锋利的一把刀，也是墨首最器重的少年，所有人都以为，下一任墨首一定会是你。可你偏偏要走，偏偏要背叛墨雪。”他的声音中没有愤怒，反倒带着一种兴奋：“真是，太有趣了！”

云尘没有说话，只是暗中调整着呼吸，将丹田内仅剩的灵力缓缓汇聚到右手。他的左臂已经彻底废了，至少短时间内无法再动用。而对方是元婴修士，境界上的差距如同天堑，正面硬撼，他没有任何胜算。

影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轻笑了一声，语气里满是戏谑：“怎么？在想怎么逃跑吗？还是在想怎么捏碎你腰间那块护身玉牌？”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云尘腰间的位置，那里正是护身玉牌所在的地方。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你想在天元试剑大会上夺魁，然后从燕绝手里拿回你的记忆，对不对？” 影的声音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多可怜啊，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可怜虫。你以为燕绝会真的把记忆还给你吗？你以为云渺山那些所谓的正道人士，会真心接纳一个墨雪的天字号杀手吗？”

他一步步逼近，每走一步，地上的影子就扭曲一分。

“现在怎么办呢，尘？” 影的声音温柔得像情人的低语，却带着致命的寒意，“你显然不是我的对手。捏碎令牌跑路，放弃你的记忆？还是留下来，让我把你拆成一块一块的，重新拼成我记忆中那个完美的艺术品？”

就在他走到距离云尘不足十步的地方，右手缓缓抬起，指尖凝聚起一团浓郁的黑雾时 ——

一声清越的凤鸣，骤然从竹林上空响起！

影的动作猛地一顿，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一道冰蓝色的流光从浓密的竹影中俯冲而下，化作一只通体莹白的四翼霜羽凤凰，振翅间连空气都被冻结成细碎的冰晶。它的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带着刺骨的寒意，直直朝着影的面门撞去！

这正是云尘刚进六合竹影阵时就布下的凤翎诀・霜羽，这只冰晶凤凰一直暗暗盘旋在他周围，就是为了遇到突然情况时，能让他有个照应。

“什么？！”

影惊呼一声，显然完全没有料到这突如其来的袭击。他仓促间抬起左臂挡在身前，浓郁的黑色灵力在他手臂上凝成一面盾牌。

咔嚓 ——

冰晶凤凰狠狠撞在黑色盾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盾牌瞬间被冻成了冰蓝色，无数道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冰蓝色的寒气顺着盾牌疯狂涌入影的手臂，肉眼可见的冰晶从他的指尖开始，迅速向上蔓延，不过眨眼功夫，就冻住了他的整条左臂。

“该死！”

影怒骂一声，猛地向后暴退，想要甩掉手臂上的寒冰。可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那个原本单膝跪在地上、看似已经毫无反抗之力的少年，竟然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

云尘的右手高高举起，掌心一朵暗红色的业火正在疯狂燃烧，火焰越来越旺，越来越亮，最终化作一只展翅翱翔的四翼火凤。

“凤翎诀・业烬！”

暗红色的火凤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鸣叫，带着焚尽万物的霸道威势，呼啸着朝着影的胸口直射而去！

这是云尘压箱底的最强杀招，是他将凤翎诀融会贯通之后，创造出的绝杀之术。一冰一火，一守一攻，前后夹击，不留任何余地。

影刚刚稳住身形，还没来得及化解手臂上的寒冰，业火凤凰已经到了他的面前。他瞳孔骤缩，想要躲闪，却已经来不及了。

轰 ——！

业火凤凰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他的胸口。暗红色的业火如同活物般在他身上炸开，从他的七窍、毛孔中喷涌而出，瞬间将他整个人吞噬在了熊熊烈火之中。

“啊 ——！”

凄厉的惨叫声从业火中传来，听得人头皮发麻。影在烈火中疯狂地扑腾着、闪动着，想要扑灭身上的火焰。可业劫红莲是世间至强之火，一旦沾身，除非烧尽一切，否则绝不会熄灭。

不过眨眼功夫，那道黑袍身影就在业火中渐渐化为了灰烬。夜风吹过，连一丝残渣都没能留下，只有几片被烧焦的黑袍碎片，缓缓飘落在地上。

云尘看着地上那堆尚未熄灭的暗红余烬，整个人脱力般再次单膝跪在了地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滚烫的地面上，瞬间蒸发成一缕白烟。

居然赢了？

云尘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伸出右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这家伙真的就那么死了么......

就在他心头困惑未消之时 ——地面上，他自己的影子，忽然如水波般泛起了涟漪。

云尘的心脏猛地一缩，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起来。刻在骨血里的杀手本能在这一刻疯狂预警，他想也不想地就要向旁边翻滚。

可已经晚了。

一只苍白的手，突然从他的影子里伸了出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脚踝。

紧接着，半个黑袍身影从影子里钻了出来，与云尘几乎脸贴脸。白玉辟邪面具近在咫尺，面具下传来一阵嘻嘻的笑声，清脆又诡异，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骗骗你的呀。”

话音未落，另一只手已经凝聚起浓郁的黑色灵力，狠狠一掌拍向云尘的胸口！

好在云尘这次早有戒备，千钧一发之际，他猛地将忘川剑横在胸前。

砰！

黑色灵力结结实实地打在了剑身上。巨大的冲击力如同泰山压顶般传来，云尘只觉得胸口一阵翻江倒海，哇的一声又吐出一大口鲜血。他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一根粗壮的竹子上，竹子被撞得剧烈摇晃，竹叶簌簌落下。

云尘滑落在地，感觉五脏六腑都像是被震碎了一样，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浑身一点力气都使不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黑袍身影从影子里完全钻了出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几年不见，你新学的灵术倒是不少。” 影踱着步子，慢悠悠地走到云尘面前，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冰与火的组合，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差点着了你的道。可惜啊……”

他顿了顿，微微俯身，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云尘，面具下的眼睛里充满了惋惜：“可惜你我现在差了一个大境界。你知道么，刚才我真怕一不小心，就把你直接拍死了，哈哈哈哈。”

云尘咬着牙，想要去捡不远处的忘川剑，可刚一动，胸口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影看着他徒劳的动作，忽然笑了起来。

“既然你这么想打，” 他直起身，抬起手指，轻轻一点云尘脚下的影子，“不如，你跟自己的影子过过招吧。”

话音落下，云尘脚下的影子突然剧烈地扭动起来。

那道原本平铺在地上的黑色影子，像是被注入了生命一般，缓缓从地面上爬了起来。它的身形、样貌、衣着，都和云尘一模一样，只是通体漆黑，没有五官，手里握着一把同样漆黑的影剑。

黑影站起身，微微歪了歪头，然后猛地举起影剑，朝着云尘刺了过来！

剑招凌厉、狠辣、招招致命，带着一种向死而生的决绝。

那是墨雪的剑法！

云尘瞳孔骤缩，下意识地就地一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一剑。影剑深深刺入他刚才躺着的地方，泥土飞溅。

“怎么样？熟悉吗？” 影站在一旁，抱着胳膊，看得津津有味，语气里满是兴奋，“这就是你的剑法啊，尘。勇往直前，向死而生。多么完美，多么迷人！”

黑影一击不中，立刻转身，再次朝着云尘扑了过来。剑招如同狂风暴雨般落下，每一剑都直指要害，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

云尘躲闪几下后，找准时机用出了缠字诀，以忘川贴在对方影剑上，敌进我退，敌退我进，不给对方出招机会。

“剑法变了么？” 影的声音带着一丝惊讶，随即又变得更加兴奋，“你竟然学会了新的剑法！有意思，太有意思了！尘，每一次你都能带给我惊喜！”

云尘咬紧牙关，断掉的左手指尖微微一动，捏了个印。

“幻绫诀。”

数条冰蓝色的绫带从他袖口飞出，如同灵蛇般缠绕向黑影的四肢。黑影显然没有料到云尘还有余力反击，躲闪不及，被冰绫牢牢缠住了手脚。

就是现在！

云尘低吼一声，将体内最后一丝冰魄灵力尽数注入冰绫之中。冰蓝色的寒气顺着冰绫疯狂涌入黑影体内，不过眨眼功夫，就将整个黑影冻成了一座冰雕。

云尘踉跄着上前一步，用尽全身力气，一剑刺向冰雕的心脏。

咔嚓 ——

冰雕应声碎裂，化作无数黑色的冰晶，散落在地上，渐渐消融。

做完这一切，云尘再也支撑不住，手中的忘川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捂着胸口，再次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前阵阵发黑，随时都有可能晕过去。

影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他沉默了片刻，缓缓抬起手，指尖再次凝聚起黑色的灵力。

“真是精彩。”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尘，你的确变弱了，但是，变得更有趣了。”

就在他准备动手的瞬间 ——

“哎呀妈呀！吓死我了！总算出来了！”

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突然从不远处的竹林里传来。

紧接着，一道胖乎乎的身影连滚带爬地从竹丛中窜了出来，正好落在云尘和影的中间。

公孙岳手里还紧紧攥着他那面已经破了好几个洞的青铜盾牌，头发乱得像个鸡窝，脸上沾着不少泥土和竹叶，看起来比云尘还要狼狈。

他刚站稳脚跟，就看到了眼前的情景，顿时愣住了。

看看单膝跪在地上、浑身是血的云尘，又看看站在对面、戴着白玉面具、浑身散发着恐怖气息的黑袍人，公孙岳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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