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人心难料

凌云峰观礼台上，云渺山弟子原本因沈棠队伍落败而稍显沉寂的气氛，在云尘掌心那朵赤红色火莲绽放的瞬间，骤然沸腾。

百花谷看台这边，慕沉烟手中的折扇 “啪” 地一声合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扇骨上雕刻的寒梅纹路，眼底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艳与赞赏。

她微微前倾身子，目光紧紧锁在沙盘上那道青灰色的身影上，看着业火莲瓣如旋风般向前席卷，所过之处，那些砍之不尽、斩之不绝的翠竹连灰烬都未曾留下，便在暗红色的火焰中化作了虚无，硬生生在密不透风的竹墙里烧出了一条笔直的通道。

“好精妙的操控。” 她忍不住轻轻鼓掌，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身旁几位掌门的耳中，下颌那颗朱砂痣在阳光下艳色夺人，“他的业劫红莲应该刚刚摸到六重的门口，论灵力浑厚远不及我，但这份对火焰的掌控力，却不在我之下。”

紫萱长老站在她身后，闻言也连连点头：“谷主说的是。云公子的业火收放自如，刚柔并济，既有着焚尽万物的霸道，又有着分毫不差的精准，实在难得。”

不远处的剑宗席位上，余婆婆拄着碧绿竹杖，浑浊的老眼微微眯起，将云尘那一手控火术看得清清楚楚。

她看得真切，云尘能将业火凝练到如此境界，绝非仅凭百花谷的心法，其中分明夹杂着剑宗《淬火心经》的精髓 —— 那是一种将火焰从内而外层层压缩、以极致凝练换取极致威力的法门，非剑宗核心弟子不可得传。

余婆婆不动声色地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月凝裳。

月凝裳依旧坐得笔直，目光平静地落在沙盘上，手指轻轻抚平被微风吹乱的发尾，仿佛刚才那惊艳的一手与她毫无关系。

余婆婆见她并无开口的意思，便也识趣地没有多言，重新将目光投向了沙盘。

主观众席的首位，燕绝端坐着，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百花谷的方向，又扫了一眼剑宗的方向，心中暗暗奇怪。

这云尘是什么时候学了这两派的秘术？业劫红莲是百花谷的禁术，淬火心经是剑宗的核心心法，按理说都是绝不外传的绝学。

他原本还担心这两派会当场发难，追问云尘功法的来历，到时候他这个东道主难免要左右为难。可如今看来，慕沉烟一脸欣赏，月凝裳不动声色，竟没有一个人开口质问。

燕绝暗自松了口气，端起面前的青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既然他们都不开口，自己反倒落得清闲。只是这云尘身上的秘密，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多得多。

“燕尊者真是好福气啊。” 观澜真人捋着雪白的长须，笑着说道，“凝仙子收了这么一个好弟子，年纪轻轻便身怀绝技，未来不可限量啊。”

燕绝放下茶杯，笑着摆了摆手：“观澜真人过奖了，不过是个孩子，还有很多要学的地方。”

嘴上说着谦虚的话，他的目光却再次落在了沙盘上，看着云尘带着陆泽和公孙岳朝着通道狂奔而去，眼底的深意更浓了。

幻境内，业火燃烧的热浪扑面而来，将周围的空气都烤得扭曲变形。

“快走！” 云尘低喝一声，率先朝着业火开辟出的通道冲去。暗红色的火焰在他身侧缓缓流转，形成一道薄薄的火墙，将那些试图重新生长的翠竹尽数挡在外面。

陆泽紧随其后，手中的长剑时刻警惕着四周，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云尘的背影。他原本以为云尘只是个普通的金丹初期修士，靠着几分运气和人脉才走到现在，可刚才那一手业火焚竹，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公孙岳跑在最后，一瘸一拐的，嘴里还不停嘟囔着：“我的妈呀，这业火也太厉害了吧！早知道你有这本事，刚才我们就不用那么费劲了！”

三人一路狂奔，通道两侧的翠竹在业火的灼烧下发出 “滋滋” 的声响，不断化作青烟消散。不过数十息的功夫，他们便冲到了通道的尽头，那道耀眼的白色光柱近在眼前。

“快！跳过去！” 陆泽大喊一声，足尖一点，率先纵身跃向光柱。

云尘紧随其后，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青灰色的弧线，稳稳地落在了光柱的另一侧。脚下不再是松软的落叶，而是坚硬的青石地面，清新的空气取代了竹林里潮湿的腐叶味，他们终于冲出了六合竹影阵。

“等等我！” 公孙岳大喊着，也跟着纵身一跃。

可就在他的身体即将穿过光柱的瞬间，异变陡生！

数道翠绿的竹叶突然从光柱边缘的阴影里暴射而出，他们互相缠绕，转身间已化作一条藤蔓，瞬间缠绕住了他的脚踝。

这些竹叶比刚才阵法里的更加坚韧，泛着金属般的光泽，死死地勒进了他的皮肉里。

“啊 ——！” 公孙岳惨叫一声，身体被巨大的拉力猛地向后拽去，半个身子都被拖回了阵法之中。

“救命！云师兄！陆师兄！救我！” 他拼命地挣扎着，双手胡乱地抓着地面，指甲都抠进了青石缝里，鲜血顺着指尖流了下来。可那些竹叶的力量大得惊人，一点点地将他往阵法深处拖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数条冰蓝色的绫带飞射而出，如同灵蛇般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缠在了公孙岳的腰部。

正是云尘的幻绫诀。

“抓紧了！” 云尘低喝一声，丹田内的冰灵力疯狂运转，手臂肌肉绷紧，奋力将公孙岳往自己这边拉。

冰绫被拉得笔直，发出 “咯吱咯吱” 的声响，仿佛随时都会断裂。公孙岳的身体被两股巨大的力量拉扯着，疼得他龇牙咧嘴，脸色惨白如纸。

“陆泽！快来帮忙！” 云尘咬着牙，对着站在一旁的陆泽大喊。

陆泽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被拉扯得面目扭曲的公孙岳，又看了一眼云尘手中那盏已经只剩下微弱火苗的青铜提灯，眼神闪烁不定。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就在云尘已经慢慢将公孙岳往自己这边拉了半尺，眼看就要将他彻底拉出阵法的时候 ——

一道尖锐的青色风刃，突然从侧面呼啸而来！

“嗤啦！”

一声脆响，紧绷的冰绫应声而断！

失去了拉力的公孙岳，瞬间被竹叶猛地向后拽去。他脸上的表情凝固了，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绝望。

“不 ——！”

公孙岳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般，被竹叶拖进了阵法深处。转瞬间，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了茂密的翠竹之中，只有那声绝望的惨叫，还在空气中回荡。

“咔嚓。”

光柱边缘的竹墙瞬间闭合，重新变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云尘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站在一旁的陆泽，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将人冻结。他的右手还保持着拉冰绫的姿势，断裂的冰绫碎片在他身边缓缓飘落，化作点点冰晶消散在空气中。

“你干什么！” 云尘的声音冰冷刺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陆泽收回了手中的长剑，剑刃上还残留着一丝风灵力的波动。他看着云尘，脸上没有丝毫愧疚，反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冷静。

“云道友，你是聪明人。” 陆泽抬手指了指远处天际，那里隐约能看到第二座通天塔的轮廓，“你自己看看，离第二座塔还有多远。”

他又指了指云尘手中的青铜提灯，那盏灯里的幽蓝色火焰，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明亮了几分，燃烧的速度也明显慢了下来。

“这点火苗，根本不够撑到我们三个人到达的。何况后面还有贰队的追兵，易天衍他们随时都可能追上来。” 陆泽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而且现在已经出了法阵，这个胖子已经没用了。现在没了他，我们两个人的时间，算是绰绰有余。”

云尘冷冷地看着他，握着忘川剑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滔天的愤怒在心底翻涌，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他想立刻拔剑，将这个背信弃义的小人斩于剑下。

可他不能。

他知道陆泽说得对。现在公孙岳已经捏碎了护身玉牌，被传送出了幻境，就算跟陆泽动手，也于事无补。而且一旦他们在这里内讧，等易天衍他们追上来，两个人都得被淘汰。

云尘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了心中的愤怒。他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眼神冰冷地看着陆泽，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陆道友好算计。”

“我只是在做最正确的选择。” 陆泽面无表情地说道，“心软是最致命的弱点，云道友，在这种比赛里，善良没有任何意义。”

云尘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将断裂的冰绫收回袖中，重新握紧了手中的青铜提灯。火焰在灯盏里轻轻跳动着，映得他的脸色忽明忽暗。

就在这时，身后的竹墙突然再次剧烈地晃动起来！

“呵，这等禁制，还拦不住我！”

易天衍的笑声从阵法内部清晰地传了出来。紧接着，是竹子断裂的 “咔嚓” 声和脚步声，显然他们已经冲破了最后一道禁制，马上就要出来了。

陆泽的脸色瞬间变了：“不好！他们追上来了！快走！”

他不再理会云尘，转身就朝着第二座通天塔的方向狂奔而去。

云尘回头看了一眼那道正在不断晃动的竹墙，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咬了咬牙，也转身跟上了陆泽的脚步。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在空旷的平原上飞速奔跑着。风在耳边呼啸，将他们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远处，第二座通天塔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黑色的塔身矗立在天地之间，散发着庄严而神秘的气息。

云尘一边跑，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警惕地看着身旁的陆泽。

他知道，从陆泽挥剑斩断冰绫的那一刻起，他们之间那点脆弱的合作关系，就已经彻底破裂了。接下来的路，他不仅要提防后面的追兵，还要时刻防备着身边这个随时可能在背后捅刀的 “队友”。

这场试剑大会，考验的从来都不只是修为和剑术。

人心，才是最凶险的阵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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